吹风机停了。容允岺把线绕好,放回衣帽间柜子上。他走回来的时候梨沉甯还坐在原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上,半干不干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终于暖和过来了。
她侧过身,把双腿收进被子里,靠着床头坐好。容允岺重新躺回自己那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书翻开来。
他翻了几页,然后像是想了一下什么,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半。”梨沉甯说,“应该能刚好赶上邮局开门。”
“邮局?”
“寄点东西。”她语气平平的。
容允岺没有追问,梨沉甯靠在枕头上,脑子里还在过陈家村的地图。
她打了个哈欠,今天一天绷得太久,热水澡冲完之后那股松弛感慢慢涌上来,身体的疲惫在接管意识。她看着天花板那盏关了的顶灯,眼睛慢慢眯起来。
“明天你送我到之后不用等我,我办完事自己回省城。”
容允岺翻了一页书,“我等你。”
“我说了不用——”
“我等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梨沉甯偏头看了看他,台灯的光从他那一侧打过来,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她没再反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等着吧。”
她听到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的声音,然后是台灯开关“嗒”一声轻响,光线暗下来。被子窸窣响了一下,他在她身后躺平了。
两个人各自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梨沉甯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远处的车流声,然后开口:“容允岺。”
“嗯?”
“今天谢谢你了。”
旁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不客气。睡吧。”
梨沉甯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他的呼吸声从背后传过来,均匀平稳,不急不慢。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松开了攥了一整天的手指,手心朝上摊在枕边,沉进了睡意里。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容允岺平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团蜷着的轮廓。
她的头发从枕头上散落下来,有几绺贴在后颈上。刚才吹风机吹得半干,发尾还有一点潮意,贴着皮肤的地方在昏暗中泛着水渍似的微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到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他把那几绺潮湿的发丝挑起来,拢到她的肩后。
她没有醒,呼吸节奏依然均匀绵长。
他收回手,平躺回自己的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大约半分钟,他侧过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一点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肩膀。
梨沉甯在睡梦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往他那侧挪了几厘米。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睡衣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容允岺看了那只手腕一眼又收回视线闭上眼,窗外的车声远远近近地响,果然自己现在竟然能将公主的神魂碎片拉到自己所在的小世界之中,只是不知后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
黑色奔驰开进陈家村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山脊线上。秋天的晨光又薄又亮,把村口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排竖着的手指插在土里。
路面还是湿的,昨晚大概落了露水,泥地上印着几道新鲜的摩托车轮胎印,从村口一直碾到陈家院门口。
梨沉甯靠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从省道拐进乡道之后路面变窄了,勉强能容两辆车交错,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往里走水泥路也断了,变成压实的土路,坑坑洼洼的。
从村口到陈家一共经过三个岔路,左边的通往后山,右边的通到一片菜地,中间那条最宽的径直穿村而过。沿途的人家,她数了数,从村口到陈家院门这段路一共十七户人家,其中六户门口晒了被子,三户院子里养了鸡,两户门口停着农用三轮车。
梨沉甯还留意到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其中一个远远地盯着她的车牌看了好几眼。
陈家堂屋的门大敞着,一个矮桌摆在正中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梨沉甯跟在陈母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屋里的布置:堂屋正中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像,供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碟发糕,旁边压着一张容允岺去年捐款修路时的合影剪报,用透明塑料膜封得好好的,边角都压平了。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挤着七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梨沉甯被安排在正对门口的位子上坐下来,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动静。
陈母坐在她左手边主位,笑眯眯地给她夹菜,嘴里说着“梨老师难得来一趟多吃点”,但那双眼睛从她进门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视线从她的眉毛看到嘴角,再看到手指,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大勇坐在陈母旁边,他比昨天在县城的时候沉默得多,全程低着脑袋扒饭,后槽牙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右手边上放着一把没放回刀鞘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没来得及收拾。
陈大勇的弟弟坐在桌角,是个从坐下到端碗总共只说了几个字的闷葫芦,一直在埋头吃白饭。旁边的媳妇儿瘦得脱了相,颧骨从脸颊上支出来,锁骨从领口凸起两道骨棱,整张脸只有巴掌大。
她坐的位置离桌子最远,整个人缩在板凳上,手臂抱着膝盖。她从头到尾只夹面前那一盘白饭,肉和菜看都不看一眼,喉咙里每咽一口都像在吞什么东西,需要使劲才能送下去。
陈小山坐在陈母的另一边,四岁半的男孩瘦得像根干柴,手背上有一块昨天被打留下的淡青色淤痕,指节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旧印子。筷子在他手里显得特别长,一节一节的手指头捏着竹竿的上半截。
他那两颗眼珠子像玻璃珠子嵌在脸上,看人的时候先从上到下扫一遍,从你的头发看到你的下巴,然后再扫回来,整个过程没有眨眼,表情纹丝不动。
他看完了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