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白坐在两步之外的浅水里,鲛人形态还没完全退干净,鱼尾上的鳞片即使在晨光下也比人鱼形态暗。
他看着自己的精神体毫无尊严地在人家姑娘脚边打滚露肚皮,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海底。
其实严秋白跟自己的精神体是有共感的,感受着那温柔的抚摸,他的身体一直都在轻颤。
余光发现端倪后,叶茉然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眯了眯眼,目光在严秋白和脚边那只正哼哼唧唧的白虎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白虎见她不摸了,不满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发出一声委屈的“呜”。
严秋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所以——”叶茉然直起身,歪着头打量他,语气慢悠悠的,“你该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严秋白耳侧的鱼鳍上,又低头看了一眼白虎眉心的纹路——一虎一鱼,同样的灵气流转方式。
“……受伤隐退休养的严家大少爷吧?”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严秋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尾巴尖,银蓝色的鱼尾猛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白虎则是打了个激灵,然后继续顽强地往叶茉然脚边蹭。
“我......不......”严秋白的否认脱口而出。
可他的鱼尾不自觉地卷曲了一下,耳鳍又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一个小角。
小白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也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撒谎。
叶茉然抱起双臂,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副“我全知道了”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嗯?”她歪了歪头,脚尖轻轻点了点小白虎的屁股,“你再编一个我听听?”
严秋白张了张嘴,对上叶茉然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仅圆不回来了,而且无法对她说一句假话。
叶茉然本来只是想逗逗他。
她蹲在沙滩上,歪着脑袋看严秋白——他那张脸上写满了“被拆穿了怎么办”,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她见过太多种被揭穿身份后的人。
有恼羞成怒地跳脚否认,也有心虚地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
可面前这位倒好,张嘴就是“我不是”,可耳根红得能滴血。
鱼尾巴尖更是一翘一翘地出卖他的紧张,被戳穿了心思还硬撑。
传说中的严家大少爷不是十六岁就上战场的狠角色么?
那个把敌方指挥官耍得在星域里兜了三天圈子的铁血腹黑将军,真正相处起来,居然这么纯情?
叶茉然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
严秋白此刻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脖颈上那层薄红还没来得及退下去,甚至从锁骨一路蔓延到下颌。
明明已经变成了成年男人的体型,内里却残存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怪可爱的。
叶茉然不知道自己这声评价有多大的偏差。
她更不知道面前这个鲛人,在战场上是怎样一副模样。
她只知道此刻眼前这个会红耳朵、会说漏嘴、会紧张得尾巴打卷的人鱼,和传说中那个严家大少爷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严秋白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面对叶茉然的时候,自己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个十六岁就披甲出征、在血腥战场上搏杀出来的严家大少爷,那个能在敌军包围圈里面不改色地布下连环陷阱的将军,此刻却连一句谎话都编不圆。
他脑子里明明闪过至少十七种搪塞过去的方式,可对上叶茉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说辞一个都吐不出来。
严秋白自己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从闻到那股茉莉花香开始,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发生了变化。
意识海里那道横亘了好几个月的裂缝,莫名其妙地被填上了大半;
精神体不再萎靡地蜷缩在角落,而是像打了鸡血一样上蹿下跳;
甚至此刻,他被她盯着看了不到十秒,鱼尾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拍打着沙滩——他只要看到叶茉然,心情就会好起来。
虽然是本能的反应,但是好像有些丢人了。
严秋白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撑起身体:“你不是要吃海货吗?我这就下去捞!”
话音未落,他整条鱼向后一仰,银蓝色的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那道修长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碧蓝色的深处,快得像是在逃跑。
叶茉然看着海面上的水纹,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