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夺的脸，“可他们没有死透。
他们把根系缩回了地下，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活。
你以为他们怕了，老实了，躲起来苟延残喘了。
可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动作。”
“江州这件事，就是他们的手笔。”陆夺说。
“不只是江州。”女帝的声音冷下去，“这些年来，朕在朝堂上推行的每一项新政，总会遇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
不是有人公然反对，而是有人在执行的时候故意走样。
一条政令从上到下传达下去，层层转手，到最后落地的时候，已经跟朕当初的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才是那些世家真正的可怕之处。”
“这才是他们不得不灭的真正原因。”
“陛下查过这些走样的人吗？”
“查过。
每次查到最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撤了换一个，还是一样。”
女帝的眼神暗了暗，“朕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世家举荐制，这个从太祖朝留下来的老制度，已经变成了他们往朝廷里塞人的合法渠道。可朕不能废了它。”
“为什么？”
“因为没有更好的替代。”
女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大周这么大，靠科举选出来的人才远远不够填补所有空缺。
世家举荐制虽然弊端丛生，可至少能保证有人可用。
朕如果贸然废了它，等于自断一臂。
这就是林氏的厉害之处，他们依附在这个制度上。
就像藤蔓缠在大树上，你要砍藤蔓，就得连大树一起砍。”
陆夺没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女帝说得对。
世家举荐制是太祖留下来的旧制，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办法之前，贸然废除只会让朝廷的人才选拔陷入瘫痪。
“所以陛下一直没有动他们。”陆夺缓缓开口，“不是动不了，而是动了之后代价太大。”
“对。”女帝点了点头，“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江州这件事，是他们对朕的一次试探。
他们想看看，朕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朕默许了这件事，那下一次他们就会更放肆，把手伸得更长，直到有一天。
这朝堂上坐着的，名义上还是朕的臣子，实际上全是他们的人。”
“所以陛下让我去查。”陆夺道，“因为陛下不方便亲自出手，需要一个外人来撕开这道口子。”
“你是国师，不是外人。”
女帝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分寸感，“而且这件事，你比朕更有能力力去做。”
陆夺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王顶是你的兄弟。
江州这件事，最终要吞掉的是王顶和他的重甲骑兵。
如果你不出手，王顶必死无疑。”女帝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所以朕不是利用你，朕是在给你机会。
让你既能保住自己的兄弟，又能帮朕拔掉朝堂上这根毒刺。”
陆夺忽然笑了。
他这个笑容很复杂，复杂到连女帝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陛下。”陆夺又淡定了几分“你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对，每一个道理都站得住脚。
可你从头到尾没有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氏背后的人是谁。”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女帝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陆夺，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
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夺往前迈了一步，“吏部尚书能查到的事，陛下不可能查不到。
可陛下一直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代价太大，而是因为那个人，你也动不了。”
他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或者说，动了他，代价会比容忍林氏更大。”
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夺见过很多次。
“国师还真是聪明啊。”女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你说得对，朕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
女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陆夺，如果朕告诉你，这个人的身份牵扯到的事情，比江州、比王顶、比林氏加在一起还要大，你会怎么做？”
陆夺迎着女帝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
“我会先听完，再做决定。”
女帝看了他很久。
“李新月。”最终女帝吐出了三个字。
陆夺只是皱眉，但没显得很意外。
之前的斩龙人之乱，搞了个真假李新月。
到了最后，李新月死了，在大周朝堂上的斩龙人也清除了。
可是在陆夺的眼里，李新月就像是出来送人头的一般，还帮女帝清理了斩龙人。
他都怀疑这两姐妹本来就是一伙的。
但是又有点说不通。
而现在，又提到了李新月。
说明李新月没死，这件事就更有意思了。
陆夺只是默默的听着。
女帝接下来说的话和事情 ，若是还要刻意隐瞒，那这些事自己没有必要要管。
女帝接着道：“你也看得出来，我那个姐姐李新月之前站出来，表面是她失败了，死了。”
“但是其实这只是她跟我的一笔交易。”
“她是斩龙人，但是她看透了斩龙人，她也想当皇帝，当真正的皇帝，所以要摆脱掉斩龙人。”
“我们就演了一出大戏，她假死，我借着这个机会，清除了大周朝廷中的斩龙人。”
“但是，她有能力做这些，就有能力做别的。”
“她防着我呢，想要跟我争夺江山，她就得有自己的手段。”
“世家就是她最好的手段。”
“世家举荐的那些人，不属于世家。”
“但是有一天，会属于我的那个姐姐。”
“到时候整个朝廷，都可能属于我的那个姐姐。”
“她消灭了斩龙人，但是用了斩龙人的手段，渗透，取代。”
“ 朕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这大周朝廷安排了多少人，这件事，只能靠你了。”
“清除他们，大周才是真正的大周。”
“但是清除他们，要比清除斩龙人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