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轻飘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风卷着边角轻轻颤动,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俞理心口。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末世里尸山血海闯过来,穿越后朝堂权谋、沙场厮杀从未皱过一下眉头,杀人放火、领兵平叛更是家常便饭,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站在空荡荡的白府书房里,看着一纸绝笔,她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不上不下,又闷又疼,憋得人眼眶发酸。
方才那句低声的怒骂,听着是斥责,实则满是无可奈何的心疼。
什么叫人间再无留恋?什么叫勿寻勿念?
白玉这辈子,活得也太亏了!
世人眼里,她是京城名门白家的掌权人,温文儒雅、才名满京,看似风光无限。可谁能知道,这人光鲜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数不尽的身不由己和隐忍委屈。
为了白惑,她甘愿背上千古骂名,扛下所有杀头重罪,把自己硬生生推进万丈深渊,最后还要悄无声息消失,连一句辩解、一次澄清都不肯留给自己。
俞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酸胀的力道。
她低头盯着地上那张素笺,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怒火,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愚蠢,真是蠢透了。”
她又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半分戾气,反倒透着满满的无力。
护着白惑?
她以为自己一走了之,把所有罪责揽在身上,就能让白惑一世安稳、无忧无虑?
简直是天真至极!
如今朝堂之上,刚刚经历政变洗牌,正是最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时候。大皇女一党尽数倾覆,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所有牵扯其中的人,就算暂时没有被揪出来,也会被朝廷死死记在名册上。
白玉是大皇女背后的核心助力,罪状条条致命,名挂逆党名册。
母亲是谋逆重犯,这样的污点,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抹干净?
就算白惑已经嫁进程家,就算白玉刻意遮掩,把所有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旦日后有人翻旧账,揪出白惑是逆党白玉的儿子,程家就算再护短、再中立,也顶不住朝堂的压力。到那时候,白惑所谓的安稳日子,只会瞬间崩塌,甚至会因为白玉今日的隐忍,落得更惨的下场。
白玉自以为的周全,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俞理弯腰,缓缓捡起地上的素笺。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宣纸,上面清隽的字迹力透纸背,能看得出来,白玉写这封绝笔的时候,心绪无比平静,是真的存了彻底离世、与世隔绝的心思。
她一字一句重新扫过内容,目光定格在那句【你父亲是,白惑亦然。此生中唯二珍视之人】上,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俞理一直都知道,白玉敬重她的父亲,昔日两人相交,白玉时常提起故人,语气满是惋惜与敬佩。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白玉这辈子放在心尖上、仅此其二的珍视之人。
这么多年,两人相交相知,白玉看似淡然疏离,实则早已把她当成可以交心的故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温柔重情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自我毁灭。
“替我多看他一眼,护他一世无忧。”
最后这一句嘱托,轻飘飘的,却压得俞理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烂摊子都要留给她?凭什么白玉闯出来的、隐忍出来的残局,要她来收拾?凭什么她要背负着故人的遗愿,一辈子替白玉守护白惑?
俞理心里又气又委屈,火气直冲头顶,可偏偏这股火气,对着消失无踪的白玉,半点发泄不出来。
她想骂人,想把那个自作聪明、愚笨至极的人揪出来狠狠痛骂一顿。
可偌大的白府,庭院萧瑟,灯火凄清,除了晚风簌簌,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个人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只留下一封绝笔,一堆祸事,和一个沉甸甸、甩不开的托付。
俞理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不能乱。
现在局势未定,一切都是未知数,她若是乱了方寸,才是真的遂了旁人的心意。
她抬手,小心翼翼将素笺折好,贴身放进内衬衣襟里,妥帖收好。这是白玉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是日后查清所有真相、替白玉翻案唯一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极盛,团团簇簇,绯红一片,晚风一吹,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小径,美得苍凉又落寞。
昔日的白府,清雅富贵、宾客盈门,处处透着温润雅致。可如今人去楼空,繁花依旧,故人不见,只剩下满园荒芜死寂。
门口的老仆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着白家几十年,看着白大人长大、掌权、隐忍,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的委屈,可他位卑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俞理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冰冷,多了几分沉缓:“起来吧。”
老仆浑身一颤,犹豫许久,才哆哆嗦嗦慢慢起身,佝偻着身子,头始终不敢抬起,眼底满是惶恐与悲凉。
“告诉我,白玉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俞理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老仆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回、回俞将军……主子三天前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