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粮价可稳,百姓可安。固安之事,请叶大人早作决断。”
叶明把信折好压在桌上,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移到固安县城旁边的铅笔圈上。
李长山这块骨头,该啃了。
叶明到固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孙知县那条路,让老李赶着车从村后绕过去。固安县城外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轧过去咯噔咯噔响。王三蹲在车尾,手里攥着本子,耳朵竖得老高,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李家的宅子在固安县城东头,占了大半条街。青砖墙,灰瓦顶,门口两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积善人家”四个字,黑底金字。
叶明没让车停在正门口,在街口就下来了,沿着墙根往里走。王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本子走得很慢,脚步声轻得像猫。
李家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缸、烂筐、没人要的旧家具,积满了灰尘。叶明蹲在墙角,把棉袄裹紧了些,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等了不到一刻钟,后门开了。从里头出来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李”字,光晃晃悠悠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一个蹲在巷口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接过信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那头。
王三贴在墙角,竖着耳朵把那几句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告诉周先生,老爷说按他说的办。”
他连忙掏出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字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李府仆人和巷口那人说话的时候,叶明一直盯着那封信。
信是李长山写给周先生的,“按他说的办”五个字,什么意思?周先生让他干什么?李长山答应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好事。
巷口那人的脚步声早就消失在夜色深处。李府的仆人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院子,后门关上了,严严实实的。王三把本子收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叶明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外走,风声和远处村里的狗叫声混在一起。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在夜色里站了片刻。
“王三,你明天去找那个送信的人。查清楚他是谁,给谁送信,信里写了什么。”
王三点了点头,缩了缩脖子,跟在叶明身后快步走了。老李的马车还停在村口,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了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在夜色里调头往回走。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岳全传》里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心里却想着,有时候不挡不掩,釜底抽薪才是上策。
周先生在暗处,李长山在明处,一明一暗像两条交缠的蛇。周先生是蛇头,缩在暗处指路,李长山是蛇尾,在明处折腾。打断蛇尾,蛇头还能接上新的;打断蛇头,蛇身就不动了。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心里攥了攥,道钉被体温捂热了,不像白天那么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把它又收回了贴身的衣兜里。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轧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但车里的人谁也没说话。王三靠在角落里打盹,手还抱着本子,本子被颠得从怀里滑出来,他猛地惊醒,连忙抓住重新塞进去。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夜班车从通州返回城东了。叶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旷野。
铁轨看不见,但他知道火车在跑,在这片被夜色吞没的土地上轰隆隆地跑。车轮轧在铁轨上溅起的火星被夜风吹散,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点灯。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