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跑了半个时辰,到了通州地界。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通州站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条线笔直地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老李忽然勒住了马。车厢一晃,王三从打盹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抱住本子,差点掉到车板上去。叶明稳住身子,探出头问出了什么事。
老李指着前面,声音有点发紧:“大人,前头有人。”
叶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铁轨旁边的路基上蹲着一个人影。那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缩成一团,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
叶明下了车,踩着枕木走过去。枕木间距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要跨准,跨不准就会绊倒。他走得不快,脚下踩得碎石沙沙响。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黑黝黝的,一脸煤灰。是赵栓柱。
他蹲在铁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絮。裤腿上全是泥,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也不知是在哪儿刮的。
“栓柱?你怎么在这儿?”
赵栓柱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道钉塞进怀里,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纸是湿的,被汗浸透了,边角都烂了。
叶明借着月光展开一看,是孙大壮写的,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还被汗洇花了,但大意还看得清——工地上有人闹事,石子运不上来,工人要罢工,有人半夜在路基上挖坑,想把铁轨掀翻。
孙大壮带着人守了一夜,没抓住人,但坑挖了好几个,最深的地方枕木都被刨出来了。
叶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赵栓柱说他从房山跑过来的,跑了两个时辰,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也磨破了,但他不敢停。
孙师傅说这事要赶紧告诉叶大人,他就跑了。他说着伸出手让叶明看,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叶明抓住他的手腕翻了翻,血泡破了的地方肉都翻出来了。
王三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条手巾,蹲下来替赵栓柱缠手。赵栓柱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喊疼,只是咬着嘴唇吸气。王三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缠完了还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了。”
叶明转过身,朝老李喊了一声:“调头,去房山。”老李应了一声,把马车掉过头来,车轮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到房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工地上灯火通明,十几盏油灯挂在木架子上,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孙大壮蹲在路基旁边,棉袄脱了扔在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的骨头。他手里攥着一把锤子,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像一只守窝的老鹰。
旁边站着二十几个工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拿着木棍,围成一圈,把那段被破坏的铁轨护在中间。
李守信站在最前头,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根铁轨,六百多斤压在他肩上,他一声不吭。铁轨两端各站着一个工人,帮他扶着,怕他撑不住。
叶明从车上下来,踩在碎石上,脚底打滑,晃了一下,站稳了,走过去。工人们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跟着他移动。
有人低声说了句“叶大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好像他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孙大壮站起来,锤子往地上一扔。他说挖坑的人跑了,没抓住,但坑在他们连夜填了,枕木也重新铺了,铁轨也复位了,试过车了,能跑。
他说着指了指铁轨上的痕迹,车轮轧过去留下的,崭新的擦痕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那截被工人指过的铁轨。表面上有一道新擦痕,车轮轧过去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顺着铁轨往前看,远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谁干的,查清楚没有?”
孙大壮摇了摇头,把褂子从地上捡起来披在肩上,扣子也没系,就那么敞着。他说夜里太黑,只看见几个人影,从路基上跑下来,往固安方向跑了。他让赵栓柱去追,没追着,人钻进庄稼地里就不见了。
“固安方向。”叶明站起来,把手上沾的铁锈在衣摆上擦了擦。李长山的地在固安,李长山的宅子在固安,周先生也去了固安。
挖坑的人从固安方向来,又往固安方向跑,方向太明确了,明确得像是故意让人知道。
“孙师傅,从今天起,工地上增加人手,晚上双岗。李守信带人守前半夜,孙师傅带人守后半夜。再发现有人挖坑,不要追,先敲锣,把人喊醒,围住了再抓。”
孙大壮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锤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被填平的坑已经看不出了,枕木也重新铺平了,明天火车跑过去,谁会想到这里今晚被人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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