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从户部带回来的消息,让叶明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
张德明半夜起来小解,看见他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半锭银子,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道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那锭银子像一块烧红的炭,放在桌上,烫手。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户部的库银,调到了工部,用于铁路建设。
工部收到了,但银子没全用在铁路上。一部分去了哪里?去了固安,进了李长山的口袋。经手人是谁?吴文华。工部右侍郎,王阁老的人。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翻过来,看着底部的铸字。万历三十八年,户部。去年铸的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固安,从固安到庞德的床底下,从庞德的床底下到他手里。这条路,他要把每一个脚印都挖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急,不像王管家的步子。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赵栓柱推门进来,棉袄上全是露水,裤腿湿了半截,鞋上沾满了泥。怀里抱着那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水壶,水壶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抱着。
“叶大人,工地上又出事了。”赵栓柱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又是孙大壮写的。
字迹比上次还潦草,好几个字认不出来,但叶明看懂了——铁轨被人撬了。这回不是挖坑,是直接撬。撬了十几根,全扔在路基下面,枕木掀翻了一大片,道钉散了一地。
赵栓柱说孙师傅让他跑来报信,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挖坑,这回是撬轨。挖坑是恶心人,撬轨是动真格的了。坑填上就能铺轨,铁轨撬了得重新铺,十几根铁轨几百斤重,没个半天抬不回去。耽搁半天工期,后面的工序全得往后推。
叶明站起来,把银子收进怀里,道钉攥在手心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张德明一眼。张德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也抬起头看着叶明,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去固安?”
叶明点了点头,张德明把算盘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说了一句“我跟你去”,从墙上取下那把油纸伞——没下雨,但他还是带着。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麦田,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叶明没接话,手里攥着那颗新道钉。麦子长得好,收成就好;收成好,老百姓就有饭吃;老百姓有饭吃,天下就安稳。但这些道理,李长山不懂,王阁老也不懂。他们只懂银子,只懂权力,只懂怎么把别人踩在脚下。
到固安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叶明没去工地,让老李把车赶到赵家庄。赵拴牛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来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跑过来。这回他没擦手,手上全是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就接过叶明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他说庞德又出门了,今天一早就走的,走的时候骑着一匹骡子,往通州方向去了。他让隔壁村的二狗子跟着,二狗子还没回来。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满脚是泥。赵拴牛说这就是二狗子。
二狗子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庞德去了通州,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一会儿,进了一座宅子。
宅子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他不敢靠近,蹲在巷口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庞德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骡子也没骑,不知道把骡子弄哪儿去了。
叶明问他庞德进的是哪座宅子,门牌号是多少,门口有什么标记。二狗子想了想,说没注意门牌号,但门口有一对石鼓,左边的石鼓缺了一个角。巷口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全是豆浆渍,黑乎乎的。
叶明看了王三一眼。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通州码头,石鼓缺角的宅子,卖豆腐脑的摊子。这些线索够了。
“二狗子,你还能认出那座宅子吗?”二狗子点了点头,说能,他在通州扛过两年活,那条巷子他走过好几回,闭着眼都能找到。
叶明让他带路。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二狗子。三个人挤在车尾,腿碰着腿,谁也没嫌挤。马车调了头,往通州方向跑。
到通州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二狗子指着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说就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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