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京城,天已经黑透了。街上静悄悄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烤饼的香气混着夜风飘过来,钻进车厢里。赵栓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连忙捂住,怕被听见。
叶明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半锭银子。银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一路上他都在想这锭银子的事。
官银,成色好,铸造规范,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散碎银子,是从库房里出来的。
哪个库房?户部的?工部的?还是顺天府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锭银子背后一定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看见叶明从车上下来,松了一口气,说张先生还没睡,在堂屋等着呢,饭菜热了两遍了,再不回来就该热第三遍了。
叶明进了堂屋,张德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算盘搁在旁边,手指还搭在算盘珠上。他看见叶明进来,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问固安的事怎么样了。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一本账册的封面上。
张德明拿起那半锭银子,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银子的断口处闪着细密的光泽,成色极好,底面刻着一行小字——“户部库银,万历三十八年铸”。
他把银子放在桌上,说这是户部的库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一般不会流出来,除非有人从库里盗出来,化了重铸,但重铸的银锭成色会变,这锭银子没有重铸的痕迹,是原模原样的官银。
叶明拿起那半锭银子,翻过来看那行小字。
“户部库银,万历三十八年铸”——去年铸的银子,今年就到了李长山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人手,转了多少道弯,经手的人拿了多少好处,他算不清,但他知道这条线一定通着户部的某个角落。
王三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叶明面前,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说赵拴牛后来又捎了一封信来,说庞德今天下午又出门了,这回没带包袱,空着手走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跟谁吵了架。
赵拴牛跟了他半条街,看见他进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那巷子里住着一个人,是李长山的师爷,姓吴,专门替李长山管账的。庞德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叶明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了一整天,鲜得很,但他喝不出味道。
脑子里全是那锭银子、庞德、师爷、李长山、周先生,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但每一根线头都攥在手里。
“王三,你明天去户部,找陈国栋,问问他近两年户部有没有库银丢失的记录。别直接问,旁敲侧击,别让人起疑。”
王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张德明拨着算盘算了一笔账,户部库银丢失不是小事,查出来要掉脑袋的。李长山要是真敢动库银,那他就不只是一个阻挠清丈的乡绅了,而是一个盗窃国库的贼。
这个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叶明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腻腻的一层。他放下碗,说吃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大理寺。
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堆着高高的案卷,他拿着一支笔在批注,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看见叶明进来,他放下笔招呼叶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递过来,说刘御史又递了新的折子。
叶明接过来一看,折子比上一份还长。这回不说殴打乡绅了,说叶明“私通藩王,图谋不轨”,说他跟顾慎走得太近,两人勾结在一起,一个在朝外揽权,一个在朝内呼应,意图架空朝廷。
叶明把折子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私通藩王,这个罪名比殴打乡绅重多了。
殴打乡绅最多革职,私通藩王是要掉脑袋的。刘御史敢递这样的折子,背后肯定有人撑腰。王阁老坐不住了,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王忠说这份折子圣上看过了,留中了,没批。但留中不是不查,圣上让大理寺核实情况,问他跟顾慎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明说他跟顾慎是在安溪县认识的,那时候顾慎还不是世子,就是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公子哥儿,两人喝过酒、打过猎、一起办过案。
到了京城,顾慎帮过他几次忙,他也帮顾慎办过几件事。私通藩王说不上,交朋友算得上。
王忠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这些话他会如实上报。又问叶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叶明想了想,说刘御史说叶明图谋不轨,图什么谋什么,让他拿出证据来。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王忠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合上本子,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刘御史这个人,是王阁老的人,他递的折子都是王阁老的意思。你要小心,王阁老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