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跑了半个时辰,叶明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通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张德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还在大腿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账。
李守信的呼噜声忽然停了,猛地睁开眼,四下看了看,又闭上了。赵栓柱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水壶,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衣领上洇湿了一片。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说顾世子来了,在堂屋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叶明往里走,堂屋里顾慎正坐着喝茶,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叶明进来,放下茶杯说你这一身土,又从工地上回来的吧。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半锭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顾慎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那行小字,脸色变了。
“户部的库银,怎么在你手里?”叶明把固安的事、铁路的事、吴文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慎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半锭银子,指节攥得发白。
“吴文华这个老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在工部待了八年,什么事都干不成,就会在背后使绊子。”
顾慎把银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这件事不能急,吴文华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得先把他的路堵死。
采购的事归工部管,但银子是户部出的。叶明可以去找陈国栋,让他查一查这笔银子的去向。查出来对不上,吴文华就跑不了了。
叶明点了点头,把那半锭银子收进怀里。顾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叶兄,你瘦了。”叶明愣了一下,说没有。顾慎说瘦了,下巴都尖了。叶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有点。顾慎叹了口气,说保重身体,别累垮了。说完站起来走了。
叶明送到门口,顾慎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马车走了,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在签押房里看文书,桌上一摞一摞的,堆得像小山。他把叶明让到椅子上坐下,亲手倒了茶,把门关上了。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放在桌上。陈国栋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翻过来看那行小字,又翻回去看背面,问这银子哪来的。
叶明说是固安李长山家的管家床底下翻出来的。陈国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说话,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叶大人,这锭银子的事,你别管了。我来查。”叶明看着陈国栋,问他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陈国栋说银子是户部出去的,他有责任查清楚。不管是吴文华还是谁,谁动了库银谁就得担责。叶明站起来朝陈国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从户部出来,叶明去了工部。郑明德正在后院看工匠们浇铸铁轨,铁水从炉子里倒出来红彤彤的,火星子溅了一地。工匠们脸上全是汗,在铁水的红光里亮晶晶的。他看见叶明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
叶明开门见山,问郑明德上个月工部拨给铁路工程的那笔银子用在哪儿了。郑明德愣了一下,说用在采购铁轨材料上了,是吴侍郎经手的。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递给郑明德。郑明德接过银子看了看,脸色变了,问这是从哪儿来的。叶明说是从固安李长山家的管家床底下翻出来的,完整的银子一共十锭,这是其中一锭被砸开的。
郑明德把那锭银子攥在手心里很久没说话,脸色铁青,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叶大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不管是吴侍郎还是谁,工部的人出了问题,工部自己清理门户。”
叶明说不是他不相信郑明德,是证据确凿的事不能内部消化。吴文华经手的采购,银子没变成材料,变成了别人床底下的赃款。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明德愣了一会儿,看着叶明的眼睛,半晌,把银子还给了他,声音沉下来了:“叶大人,你想怎么办?”
叶明说他要把这件事报到大理寺。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固安,每一笔经手的人、每一道流转的环节,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吴文华该担什么责,朝廷说了算。郑明德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工部院子里铁水还在红彤彤地烧,火星子一簇一簇飞起来,又灭在风里。
叶明转身出了工部。王三从门口迎上来,问叶大人去哪儿。叶明说去大理寺。王三连忙掀开车帘,叶明上了马车。
大理寺门口那两棵柏树还是那么粗,枝叶遮天蔽日,把门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看见叶明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放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忠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一份卷宗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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