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门,落进安静的电竞酒店大堂里。晚风卷着夏夜的燥热吹进来,吹散了几分账目带来的压抑,我和沈默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古川在吧台里默默擦拭着酒杯,动作沉闷,心里依旧压着店里资金周转的烦心事。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街口拐进来,稳稳停在店铺门前。
一辆中型货运货车稳稳刹停,车身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打破了店里的沉寂。
没等我们起身,副驾车门率先被推开,身形利落的范恒弯腰跳了下来。他是我们几个人里最年轻、胆子最大、脑子也最活络的一个,向来敢闯敢拼,遇事总有自己的主意,从来不畏手畏脚。
“吱呀”一声,货车尾门被拉开,满满当当塞满了酒水、零食、一次性耗材,全是店里下个月急需补齐的所有货品,一样不差。
范恒抬手拍了拍车身的灰尘,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大步走进店里,声音清亮:“大哥,二姐,老三,货我拉回来了,这下下个月的货仓直接填满,不用愁补货的事了。”
古川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门口,看着满满一车物资,又惊又喜:“老四?你怎么把货全拉来了?咱们账上明明没钱进货了啊!”
我从摇椅上站起身,脸上松弛的神色缓缓敛了下去,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焦灼。我太清楚店里的现状,一分进货的余钱都没有,这笔好几万的货款,根本不可能凭空而来。
我盯着范恒故作轻松的笑脸,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句问道:“老四,哪来的钱?”
范恒眼神微微闪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摆摆手转身就要去搬货:“你就别管了,反正货到位就行,店里能正常运转就没问题。”
他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是不安。
我这辈子的底线,就是自己的难处自己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哪怕自己难到极致,也绝不肯让跟着我的兄弟为店里牺牲、为我兜底。我最怕的,就是这群跟着我吃苦打拼的人,偷偷用自己的积蓄、甚至牺牲自己的利益,来填我捅出来的窟窿。
我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他搬货的去路,眼神坚定,步步追问:“站住,把话说清楚,钱到底哪来的?是不是你自己垫的?”
范恒依旧不肯正面回答,偏过头挠了挠头,含糊其辞:“大哥,你就别较真了,渠道上赊的账,不用立马给钱,不碍事。”
他的谎话太敷衍,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我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的沉重更甚,语气也愈发严肃:“老四,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马虎眼了?供货商的规矩我比你清楚,从来不赊大额货账。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气氛瞬间僵持下来,古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我紧绷的神色,又看看刻意装傻的范恒,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沉默观望的沈默适时上前一步,身姿飒爽,语气温柔却通透。她轻轻抬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柔声劝道:“大哥,别逼他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字字句句都透着体谅与通透:“老四既然不愿意说,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难处。他既然把事办好了,就是不想让你为难。现在货补上了,店里的危机解了,没必要非刨根问底。等以后店里挣了钱,踏踏实实把这笔钱还给老四,好好待他就够了。”
我侧头看向沈默,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被她几句话轻轻抚平了大半。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范恒性子倔、胆子大,主意最正,他打定主意要瞒的事,逼问也没用。他既然悄悄扛下了这笔压力,就是一心想替我分忧,不想让我再独自背负所有重担。
我缓缓松了紧绷的眉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一脸倔强的范恒。
“行。”我声音放缓,带着沉甸甸的郑重,“我不逼你说。但老四你记住,跟着我张泪,我从来不会让自己兄弟吃亏。”
“这笔钱,我记着。”
“等店里周转开,我一分不少还给你,往后,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们偷偷替我扛事。”
范恒闻言,咧嘴笑了起来,眼底的局促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事事为我撑腰的模样,抬手挠了挠头:“多大点事,大哥!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只要店好好的,我们好好拼,这点事根本不算啥!”
说完,他转身跳上车厢,干劲十足地喊道:“老三,过来搭把手,赶紧卸货!今晚全部归位,明天再多发点儿宣传单,多拉点儿人!”
古川立刻应声上前帮忙,沉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两人,看着满满一车解了燃眉之急的货物,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外人只看到难关被化解,只有我自己清楚,又是一次旁人替我分担了风雨。
我向来只想独自扛下所有狼狈与艰难,可身边这群人,总在用他们的方式,笨拙又热烈地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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