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懋端坐席上,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困局。
中山王爵再尊贵,终究是臣爵,是皇叔一纸奏书便能赠予、来日亦可轻易收回的恩宠。他如今的声望、地位、体面,全部依附于慕容冲的权势之上。
臣重君轻,权柄倒挂,此乃取乱之道,更是他日后君临天下最大的死穴。
唯有太子名分,是国之根本,是礼制正统,是唯一能让他跳出附庸格局、与慕容冲堂堂正正分庭抗礼的底牌。
慕容肃闻言抚掌沉声道:“李先生一语道破天机!此局唯此一解!”
慕容泓眸光锐利,看向慕容懋,缓缓补充:“立储定本,是大道根基。但殿下需谨记,此事急不得、躁不得。如今晋王功盖天下、权倾朝野,贸然求储,只会落得急功近利、猜忌功臣的口实,反倒惹陛下忌惮、朝臣非议。”
“还请先生教我具体方略!”慕容懋俯身拱手,姿态愈发恭敬,再无半分少年皇子的骄矜,眼底只剩沉稳与决绝。
李先微微颔首,身形前倾,缓缓道出一套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的万全之策,条理清晰,算无遗策:
“殿下欲成大事,稳固储位、制衡权臣,需行阳尊、阴蓄、定名、分权八字方略。”
“其一,阳尊晋王,自敛锋芒。”
李先声音平缓,却句句诛心,“殿下此后遇事,愈要对晋王礼敬有加、事事请教,朝堂之上多颂其功,公私之事不逞分毫锋芒。世人皆道殿下依附晋王、尊师重辅,便可麻痹朝野人心,让晋王放松戒备,亦让陛下见你懂隐忍、知进退,有人君之度。”
慕容懋默然点头,此言正中要害。母后此前的教诲,与李先的方略不谋而合,隐忍敬臣,从来不是怯懦,而是帝王最深的城府。
“其二,阴蓄羽翼,暗聚根基。”
“殿下近岁随军北伐,留守北疆、安抚降众,素有仁厚之名。可借善后北疆、安抚六夷、整编降户诸事,继续深耕民心,收拢边地将吏之心。北疆百万归降胡族、戍边将士,皆是可塑之力。”
“与此同时,暗中结交朝中中立宗室、寒门能臣、失意武将。如今晋王掌中枢大权,世家多依附晋王府,唯有不得重用的寒门、旁支宗室、闲散武将,才是殿下最稳妥的腹心力量。臣愿为殿下暗中联络、甄别人才,悄悄搭建东宫班底雏形。”
李先半生沉浮三朝,阅人无数,深知朝堂利弊。慕容冲掌权以来,重用幕府旧部、有功将帅,朝堂资源尽数倾斜于北伐功臣,诸多老臣、寒门皆不得志,心中早已暗藏怨怼,正是慕容懋可借力的绝佳契机。
“其三,顺势定名,求立储君。”
“殿下无需主动请缨求太子之位,只需静待时机。如今关中大乱,苻登、苻晖各自称帝,后秦姚苌虎视眈眈,关西战火连绵不休,天下未定,正是陛下最需稳固国本、安定人心之时。”
“届时臣会联合朝中老臣、宗室诸王,以‘国本未定、人心不安’为由,联名上疏,请陛下早立东宫,以安社稷、以镇天下。殿下只需顺势而为,守礼恭谨、不骄不躁,便可水到渠成,坐稳储君之位。”
“其四,借制分权,制衡权臣。”
“一旦太子名分既定,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开东宫、置僚属、掌卫率。东宫体制完备,可独立处置政务、举荐人才、掌宿卫兵权。日后朝堂庶务、地方吏治、人才黜陟,皆可由东宫参议,慢慢分割尚书省与晋王府的权柄。”
“晋王总百揆、掌军政,是臣权;殿下监国理政、统摄东宫,是君权。以君制臣,以储驭朝,无需针锋相对、掀起内乱,只需徐徐渗透、步步收权,不出数年,便可扭转君臣倒挂之局!”
一番话层层拆解,从立身自保到蓄势夺权,从隐忍蛰伏到正大光明分权,每一步都稳妥周密,毫无冒进之态。
慕容懋听得心神激荡,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迷茫尽数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慕容冲、满心仰慕又暗自忌惮的懵懂少年。
他懂了,帝王之道,从不是依附强者,而是驾驭强者。
慕容泓看着神色蜕变的慕容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缓缓开口补道:“李先生之计,万全无缺。我与南阳郡王,可居中为你联络宗室老臣,疏通朝堂关节,为你造势铺路。你只需沉住气,稳心性,静待天时即可。”
各方助力齐聚,筹谋已定。
慕容懋深吸一口气,起身肃立,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姿态郑重,再无半分少年青涩:“今日得三位点拨赐教,懋豁然开朗。
自此往后,当谨守方略、隐忍蓄势,修己身、固根基、定国本。他日若能登临大位,必不负今日相助之恩!”
慕容泓要的就是这句话,随后慕容懋表示愿拜李先为中山王府长史,日后为太子也尊李先为太子詹事,以师傅之礼待之。
李先欣然同意。
……
与此同时,晋王府。
盛宴散去,宾客尽离,繁华落尽,府中重归静谧。
庭院晚风微凉,吹落满庭繁花。慕容冲褪去朝服常服,一袭素色锦袍,独立于廊下,抬手轻拂袖上残酒。
青冥躬身立在身后,低声回禀:“主上,中山王屏退左右,轻车简从,悄然入了雍王府,逗留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去。
另有消息,南阳郡王慕容肃,早前便已秘密入府,全程陪同密谈。”
慕容冲喃喃道:“水是往低处走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
“关中局势如何?”慕容冲收回思绪,转问天下大势。
青冥即刻回禀:“苻登、苻晖分秦称帝,关中二秦并立,相互牵制,与姚秦三足鼎立,日日厮杀,无暇东顾。”
“再传尚书省,督促各州郡县,安抚民生、整饬吏治、囤积粮草。”
“既然关中乱局已定,无暇东窥,那我大燕,便趁此时机,固本培元,整肃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