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停下来,静静地出了会神儿,伟健不言,帮说话的人倒了杯酒,即使是昔日的妖精在今天变成了天使,也还是能带给他发自心底的自豪和得意。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浪漫,知道她能骗过所有的人,让人家相信她是天使。可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他的小妖精!
“有时候,我会想象她来自书香世家,家学渊源;或者她苦寒出身,寒窗苦读。可是感觉又告诉我,这两者都只能造就学问不能造就智慧。”慢慢啜了一口酒:“人生的智慧真的是从黑暗中、从风雨中历炼出来的。我不能想象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曾经怎样被命运和生活打压过,我总觉得她是和我一样被绝望囚禁过,只是我的是监狱,而她的是命运和生活。”轻捻杯脚望着杯中酒:“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她一样,可以从容不迫地把人生的黑暗与风雨演绎成一个故事微笑着谈过去,那将不只是生命的自由,还有生命的高度。”
伟健看着说话的人,是的,妖精有时候是会变成天使的,只有天使才能把监狱变成智慧的摇篮。天使曾告诉过他:人这一生需要欢乐的介质,就像他的阿康、亚凤、毛毛、爹妈……他身边的人就是他这一生欢乐的介质,没有他们,钱和快乐之间就永远没有能到达的桥。可是,他却到达不了快乐了,即使让他牵肠挂肚的阿康就在身边了。因为她才是他这辈子到达快乐的桥!
“她曾经的人生一定非常不如意,年复一年地痛过。”说的人隐声叹息:“没历极致的寂寞和黑暗,绝对不会有她那样对生命的感悟。如果她不是被爱伤过,那一定是生命太孤单太绝望了。她跋涉得太累,挣扎得太苦,求索得太孤独,所以才极力地想要逃出那个让她沉沦和疲惫的世界,想在人生里找一个人牵手。而你,正巧经过那个世界的出口,她就撞到了你怀中。”
他不说话,想起她讲她的故事——两岁多父亲去逝,三岁多到继父家,十三岁辍学,近十四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最后和母亲一起被赶出家门。想起她极易受惊,缺少安全感,总是很乖很小心地说话,讨长辈的欢心;会害怕他生气,会担心他打她,总是喜欢让他抱抱她……原来他就是她寻觅的安全世界,是她想要停泊的港湾,她人生欢乐的介质!不禁心中涌起一份沉重的酸楚与追恨。
“还是恨?恨嫂子不爱你?”
他忍不住去看说话人的眼睛,阿康,他已经长成一个机警、敏锐、目光犀利、洞悉人心又深藏不露的男人!他收回目光,恨吗?对,他这两年就在恨她。恨她的离开,恨她的骄傲,恨她给别人机会去看她,他恨了她两年,没有一刻停止过。
“我听爸妈说,”那个人看着他:“结婚以后,你还很荒唐呢大哥。我不想简单地说这件事的是与非,这种是非标准在每个人自己的心里,我想嫂子大概就是看明白了你,所以才尘封了自己。”
他不说话,想起那十八个条件,想起她被人AA制结账之后安静地病了一场,对他却只字未提。想起离婚时她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她会和平分手,不会纠缠他。
“你说嫂子和你有距离感,是一只戴着面具的天鹅,却从没想过,这个距离是你一手推出来的吗?”
他的心突然一收,仿佛被自己吓了跳。
“其实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并不是只娶了她的今天,他是连她的过去也都要一并娶过来的。可大哥你却把她的过去截断了,只把她从结婚那天娶了过来。因为你要娶并不是你的爱人,你要娶的只是一个世俗的妻子角色,她的过去和你无关。刚才你说你不在意那些约定,其实你只是在喜欢她之后,并且希望她也喜欢你时,你才不在意了。如果这辈子你都没有爱上她,你是会用这个约定约束她一辈子的,不是吗?”
他不说话,因为这是事实。
“爱上她,也鄙视她。爱她多深,就鄙视她多深。”
他的心突然就在这两个词中往一起使劲地抽,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这是一个轮回的深渊。”
但他跳下去了。他感到心在往一起抽着痛,急着想抓点什么,伸手抓过酒杯,但酒杯是空的,他想倒一杯酒,手却僵硬得动不了一分。
“你不想嫂子走进你这里的生活,所以一直让她和爸妈住在乡下,这里谁在住?你和另外的女人?噢,你不用这么看我,大哥。你另外有女人爸妈都知道,连二姐也知道,我想嫂子肯定也知道。她的心灵那么纤细敏感,不可能不知道的。就算谁也不告诉她。”
他的心怦怦地猛跳,她知道。但他有随时外宿的权利,她不得盘问,不得盘查,这是他们的约定。虽然他写这个条约的时候并不是想着和别的女人外宿,他想的是如果她是个婆婆妈妈的女人,他有不回家的权利,而她则没有唠叨诘问他的权利。他想起结婚不久,有一次送他出门,她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那时他还没习惯家庭生活,于是他就故意一个多月不家……再回家时,她好小心地对他,好像做错了事。他当时好得意,觉得敲打及时,避免了她的得寸进尺……对,好像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类似的问题。她不会问他几点钟回家,不会问他回不回家,只是有时候会在他出门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抱着他缠一会,好像离别似的。可是那时他不知道——,不,他没想,不,他很享受那样的纠缠,却不知道——,不,他知道。不!他到底知不知道?!当他抱着那样痴痴纠缠的身体时,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个身体里的那颗心,在想什么?他记得有一次,她抱着他不松手,他说:宝贝,我真得走了。她就不说话,趴他脖子上狠咬一口,然后跑掉了,以至于那一整天他都不得不戴着围巾……他的心突然痛得难受,迟来的痛,却痛到浑身发紧。
“你说她不喜欢这里,她肯定不喜欢,就算你把它装修成天堂她也不会喜欢。”
是,她不喜欢。门口的痴缠里有更多的难言和幽怨。
说话的人微牵嘴角,牵着一丝嘲弄,伸手拿过桌上的酒,自倒一杯,一口喝掉了,再说话时语气已重新平和下来:
“你霸道,你爱多少个女人都希望这些女人只爱你一个。你可以不爱一个女人而娶她,只为了让她在乡下照顾爹妈,自己则在城里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你爱上她了就把她接来了,你还不如不接她来住那一个月,她高贵的心灵和情感根本容不了这种赏赐和亵渎。”
亵渎?他亵渎了她?
“我能想象得出,她住在这里会多么痛,而你,根本不会知道。”
他捏紧手指,其实——
“因为你太理所当然。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方设法地逃跑,因为你根本没在意过她的感受,尽管你说你爱她。
“你笃信她不爱你,又自信她不会爱上别人,甚至连男同学追她你都不在乎。那我想问问:她在你眼里又是什么呢?连完整的情感和人格都没有,是吗?”
他心里慌得难受。
“你根本不会去了解她,嫂子也不会让你了解。你们各自拿出一半自己给对方,你是开放了一半身体,她是尘封了一半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