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特拉布以为杨简会说“我感到遗憾”,或者“我呼吁大家保持冷静”,又或者用一套滴水不漏的外交辞藻把这个问题软绵绵地挡回去。这是绝大多数公众人物在面对人身威胁时的标准应对方式——不激化矛盾,不授人以柄,不把自己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但他忘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个“绝大多数公众人物”。
杨简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抬起头,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让詹姆斯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怎么看?”杨简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詹姆斯,“我压根就不关心他们。”
会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詹姆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一下。他做了三十多年的记者,听过无数种开场白——愤怒的、委屈的、虚伪的、圆滑的——但他很少听到一个公众人物在面对人身威胁的时候,用“不关心”作为开场白。不是“我不怕”,不是“我谴责”,不是“我呼吁”——是“不关心”。
“这群人,”杨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又平又硬,“他们以为自己在扞卫什么‘美国精神’、‘白人文化’、‘西方文明’。但你仔细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在网上匿名辱骂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在唐人街的墙上喷涂侮辱性的涂鸦,在深夜偷偷摸摸地焚烧一面印着别人头像的旗帜。你觉得这种人配谈‘扞卫’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不配。他们不是在扞卫任何东西,他们是在发泄。他们把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工作丢了、医保断了、房租涨了、在全球化里被甩下了——全部甩锅给一个最简单的靶子:外国人和少数族裔。今天是我,明天是别人,后天可能是他们自己社区里一个少数族裔的老太太。这群人的愤怒是批发的,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所有他们看不懂的、他们不想看懂的、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所以我说我不关心他们——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值得我放在眼里。”
詹姆斯心里诧异,他能想到,这篇专访发布以后,配上杨简那种不屑的表情,恐怕又是一波舆论炸弹。
杨简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不值得讨论。恰恰相反,这群人的存在,恰恰暴露了美国社会一个更深层的、被很多人刻意回避的问题。”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但吐字依然清晰有力,“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爱国者’,说自己是在‘扞卫美国’。那我倒想问问——美国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柠檬树,阳光把金黄色的果实照得发亮。
“美国不是一个种族,不是一个宗教,不是某一个特定群体的私有财产。美国的立国之本是《独立宣言》和《宪法》,是‘人人生而平等’,是‘我们人民’。这些文件是用英文写的,但它们所承载的价值观不是某一个种族的专利。它们属于每一个认同这些价值观的人——不管你是白人、黑人、黄种人、拉丁裔、原住民,不管你说英语、中文、西板牙语还是阿拉伯语,不管你的祖先是坐着五月花号来的,还是上个月刚拿到绿卡。这才是美国。至少,这是美国自己告诉全世界的那个版本。”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詹姆斯脸上。那个眼神不像是被采访者的眼神,更像是采访者的眼神——锐利、沉静、不容闪躲。
“结果呢?我一个外国导演,在奥斯卡的后台回答了一个问题,说了几句实话——用你们自己的数据,指出你们自己的问题——一群人就跳出来让我‘滚回华夏’,威胁要对我施暴,在社交媒体上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我和我的同胞以及许多少数族裔。我就想问一句——是谁给了他们这个权利?是第一修正案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
“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异议。美国的宪法和法律体系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制度遗产,我尊重它。但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是言论自由,不是仇恨自由,不是威胁自由,不是骚扰自由。任何一部法律都有自己的边界——你不能在拥挤的电影院里大喊失火,你不能在机场安检口开玩笑说有炸弹,你不能在大街上公然威胁要杀害某个人。这些行为不是言论自由,是扰乱公共秩序,是危害公共安全,是刑事犯罪。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一群人在网上公开威胁一个外国人的生命安全,可以被容忍?为什么一群人在亚裔社区的墙上喷涂种族主义涂鸦,可以被纵容?为什么焚烧外国国旗和肖像——这种行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构成煽动仇恨罪——在美国却被某些人轻描淡写地说成是‘自由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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