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冷茶的涩味在他的舌尖上化开,他的语气却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言论自由’吗?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它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权利;对别人不利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把可以随意挥舞的刀——砍到谁算谁,反正砍的不是自己。”他放下茶杯,目光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种双标,用一句华夏的老话来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美国人喜欢讲原则,但原则这个东西,只有在约束强者的同时也保护弱者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原则。否则,它就是一块遮羞布。”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录音笔运转时极其细微的电子噪音。詹姆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不是因为杨简的身份,而是因为杨简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站在了美国宪政体系自身的逻辑框架里——他用美国人的武器,在美国人的战场上,打了一场漂亮的攻坚战。他不是在批判美国的制度,他是在用美国的制度审视美国的现实。而这种审视,比任何来自外部的批评都要有力,因为它来自内部,来自那些被美国自己反复宣讲却很少被真正落实的价值观本身。
“回到你说的那些人——那些焚烧旗帜、喷涂涂鸦、在网上匿名威胁我的人。”杨简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但依然平稳,“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做的这些事,最终伤害的是谁?不是我。我今天坐在比弗利山庄的庄园里,喝着茶,接受你的采访,明天我坐飞机回BJ,那里有我的家人、我的公司、我的电影事业。他们骂我一千句,威胁我一万遍,对我的人生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他们骂出去的每一句脏话、喷上去的每一幅涂鸦、发出的每一个威胁——都在一刀一刀地割裂他们自己的社会。”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常见的严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有距离感的审视。
“种族矛盾、阶级对立、意识形态分裂——这些问题在美国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们像地层深处的裂痕一样,已经积累了上百年。每一次有人用种族主义言论攻击少数族裔,每一次有人因为某个外国人说了一句实话就暴跳如雷,这些裂痕就加宽一分。那些极端分子以为自己是在‘扞卫美国’,实际上,他们是在亲手拆掉美国的根基。一个多种族、多文化的移民国家,最怕的不是外部的敌人,是内部的撕裂。当不同族群之间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当一个社会里有一部分人觉得自己有权利用暴力或威胁来压制另一部分人的言论和行动,这个社会就已经在崩解的道路上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而这种崩解,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内部的腐烂。那些人在网上攻击我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在打一场‘文化战争’。但战争的代价从来不是由发动战争的人来承担的——它最终会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头上。一个被撕裂的美国,对那些白人至上主义者有什么好处?他们以为把亚裔赶走、把拉丁裔赶走、把所有的‘外国人’都赶走,美国就会变成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天堂。但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了一件事——当一个社会习惯于用暴力来排斥异己的时候,暴力的车轮最终会碾过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发动它的人。”
詹姆斯深深地记下了这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为了整篇专访的副标题。杨简看到他在记录,没有停顿,直接给出了这段长篇回应的结语:“所以我对那些人的态度很简单——我不恨他们,不同情他们,甚至不生气。我只是觉得他们可悲。他们被自己狭窄的眼界困在了恐惧里,被自己无端的愤怒蒙蔽了双眼,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对得起这个国家的东西。至于他们对我的攻击——我会继续拍我的电影,继续说我认为该说的话,继续走我认为该走的路。这就是我的回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说他们让我‘滚回华夏’。詹姆斯,你觉得他们能挡住我吗?当然不能。他们连自己社区里的涂鸦都擦不干净,还想挡住别人?”
会客厅里沉寂了几秒。詹姆斯忽然意识到,杨简这段话不只是说给那些极端分子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作为一个美国记者,他每天报道的正是杨简所描述的种种现象——社会的撕裂、种族的对立、愤怒的人群。如今,杨简拿着美国的法律和原则,在自己面前不紧不慢地剖析了一遍美国,而他除了记录,竟然无言以对。他想替美国的理想反驳两句,但内心知道,这些话说出去,同样能构成对他自己报道的有力注脚。
杨简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杯底的茶叶,然后放下,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说完了。詹姆斯知道,他刚才听到的这段话,将是明天全美所有报纸的头版素材。不是因为它有多尖锐,而是因为它无法被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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