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詹姆斯才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的录音笔还在转,笔记本上的速记符号已经铺满了大半页纸。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气息沉到丹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的语气开口了。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将是今天整场对话中最难回答、也最容易显得矫情的一个。但他必须问。
“杨,”他说,“最后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正在美国奋斗的华人群体——那些拿着工作签证在硅谷写代码的工程师,那些在大学实验室里做研究的学者,那些在唐人街开了大半辈子餐馆的老华侨,那些刚刚踏上这片土地、还在适应期的留学生——您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杨简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紫砂茶具上,沉默了很久。这段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不是那种没有话说的沉默,而是那种在开口之前需要把话反复斟酌、反复掂量、反复确认每一个字是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的沉默。
窗外,加州的阳光洒在那片柠檬树上,金黄色的果实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喷泉的水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传进来,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听上去像一首没有词的背景音乐。
杨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之后才出口的郑重:“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你们选择留在美国,选择在这里求学、工作、生活,甚至选择加入美国国籍——这是你们的自由。这是你们个人的决定,虽然我不认同,但我不会去做任何评判,因为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段话留出一个呼吸的空间。
“但我想说的是——”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会客厅的落地窗,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柠檬树和更远处比弗利山起伏的轮廓线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詹姆斯脸上,“无论你们换了哪本护照,无论你们说了多流利的英语,无论你们在美国住了多少年,在某些人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斜眼睛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贬低自己的母国就更接纳你。恰恰相反——一个连自己的根都不敢面对的人,在任何文化里都是不会赢得真正的尊重的。”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的。
“你们不需要通过贬低自己的血脉来证明自己融入得有多彻底。那只会让你们看起来更卑微。你们不需要把母国的一切都否定掉,然后以为自己就有了一个可以坐在白人家宴餐桌上的资格。”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真正的融入,不是放弃你是谁,而是自信地告诉别人你是谁。真正的尊重,不是求来的,是赢来的。你可以尊重白人的文化,但是你首先也要尊重自己的文化。因为自信来自底气,底气来自对自己的认同。如果你想赢得别人的尊重,先学会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文化,尊重自己的血脉。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来处都不敢面对,那他走到哪里都是异乡人。他会在每一次与别人对视时低下头,因为他无法直视自己的内心。这种感受,我见得太多了。”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对着一个不在场的听众说话,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足够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说教,而是在分享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道理。
“当然,以上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仅供参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标准答案。”他重新靠回沙发里,双手松开,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笃定,“有人觉得融入意味着要放弃过去的一切,有人觉得可以两者兼得。这都是各人的修行。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真正被历史记住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忙着讨好别人的人,而是那些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人。无论你们的答案是什么,祝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心安之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个问题回答完了。
至此,采访也告一段落。詹姆斯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沙发上坐了几秒,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快二十岁的男人。他采访过国家元首,采访过商界巨贾,采访过好莱坞巨星和诺贝尔奖得主,但今天这场专访让他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说服之后的心悦诚服。杨简没有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没有使用任何套话和废话,在反击美国极端分子的时候用美国宪法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在谈到华裔群体困境的时候又用一个华人导演特有的视角,把这群人心里藏了多少年却不敢说的话,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
“杨,”詹姆斯站起身,伸出手,手劲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谢谢。这是一次非常精彩的采访。”
杨简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嘴角弯了一下:“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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