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景盛转头看向我,眼底裹着警告,语气阴冷,“项船长,我现在有事要处理,晚宴这边就全权交给你了。
这一次,你可要握紧手里的分寸,别再给我出任何乱子。”
我知道他口中要处理的事,就是刚才被带走的江回。
我压着心底的波澜,忍不住开口试探,“荣先生,你是打算杀了那个画家吗?”
荣景盛已然迈步走向通道,闻声缓缓驻足,微微侧过头看向我。
后台的光影交错落在他脸上,看不到表情,“你觉得,我应该杀他吗?”
我瞳孔微颤,心头一紧,愣怔片刻,终究咬着牙开口,“他当众毁您名声、搅乱晚宴,险些坏了整船的事,该杀!”
荣景盛静静凝视我数秒,眼底的阴冷缓缓褪去,反倒浮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云帆,我们是做慈善的,又不是黑道,哪能随意杀人?”
可下一秒,他的语调又骤然下沉,寒意彻骨,“更何况,我要是杀了他,岂不是正如他所愿?
我既然已经当众说了,他是个疯癫失智、胡言乱语的精神病,那自然要做实这一点。”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阴冷诡异,在走廊里缓缓散开。
我伫立原地,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心脏先是剧烈狂跳,随后彻底坠入死寂的麻木。
我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我也知道,江回大概是不会死了,但他也没办法再活了。
身旁的杨桃死死盯着荣景盛离去的方向,双眼通红,终究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哽咽又愤怒,“畜生!”
她眼眶蓄满泪水,转头看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项大哥,你不知道!
晚宴开始前,船底有个孩子拼死反抗,直接被荣景盛的保镖活活打死了!
现在拍卖会还要照常进行,剩下的这些孩子,落在他们手里,最后也都会被折磨死!我们怎么办啊?”
我目光空洞地扫过不远处那群缩在一起的孩子。
上船的时候有二十一个箱子,如今只有二十个孩子,果然少了一个。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杨桃的肩膀,语气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做不了什么,做什么也都是徒劳。
至少,让他们少遭点罪吧。
还有,你又忘了?在船上,只能叫我船长。”
我们常会产生错觉......
一腔孤勇,撞得头破血流的江回,忘记了自己的渺小。
以为能直面恐惧,重获新生的我,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一颗石子落进大海,又能激起多少涟漪?
水太深了,浪太大了。
热闹喧嚣依旧持续,晚宴最终在一片欢声笑语里落幕。
宾客们攥着手中的抽奖号码,期待着荣景盛兑现奖品,早已将刚才那场闹剧抛之脑后,满心欢喜地散去。
似乎无人再记得那个为真相嘶吼的男人。
随后,慈善拍卖会如期进行。
昏暗雅致的拍卖厅内,灯光聚焦展台。
那些孩子挨个跟着自己对应的拍品走上台,安静伫立,任由台下衣冠楚楚的富商打量、估价。
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层层叠叠,清脆的落锤声反复响起,每一声,都敲定了一个孩子坠入地狱的命运。
展示结束,孩子们默默走下台。
杨桃红着眼眶,动作轻柔却机械地,给每个孩子注射镇静药剂。
沉沉睡去的他们被人抱起,放进塑料桶里,由专人推着小车,悄无声息送往负一层的各个房间......
我回到指挥室,瘫坐在座椅上,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眼底空空荡荡,透过舷窗,望着窗外漆黑平静的海面,整片海域就像我的心一样,死寂无声。
而就在这片死寂里,一道凌乱的身影猛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我起身转头看去,来人是谢晴月。
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眼底是极致的崩溃与绝望。
她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悲愤地嘶吼,“项云帆!别再做自欺欺人的懦夫了!你真的要做一辈子的囚徒吗?”
“小姐!这里是驾驶指挥室,请你立刻离开!”门口的船员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我抬手抬手制止了船员的动作,声音平淡无力,“你们继续工作,她是来找我的。”
我上前一步,拉着情绪失控的谢晴月走出指挥室。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她脸色毫无血色,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忽然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衣领,浑身颤抖地哭诉,“你知道他们对江回做了什么吗?
他们把江回关在船底!给他打药!不停地折磨他!”
“他们要活生生把一个清醒的人,逼成一个真正的疯子!项云帆,你知不知道,江回现在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谢晴月双腿一软,竟然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那个向来骄傲凌厉、从不低头的谢晴月,此刻哭得狼狈绝望,字字泣血,“项船长,我求你,我求你了!去死吧!
求你带着我们去死吧!或者...或者,你告诉我!
到底怎么才能毁掉这艘船!
到底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你告诉我...告诉我......”
我怔怔看着跪地崩溃的她,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谢晴月。
在我眼里,她一直都是骄傲的,自信的。
我想她现在是真的很绝望吧!
可今天,深陷绝望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就在这一刻,我耳边似有若无地响起了大海低沉的呼啸。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剧烈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深海之下,悄然积聚、翻涌、升腾。
下一秒,整艘巨轮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船体摇晃颠簸,我心头骤惊,连忙伸手搀扶起瘫软在地的谢晴月。
一名的船员从指挥室里冲出,他脸色惨白,神情慌乱地朝着我快步狂奔而来,惊恐大喊:“船长!不好了!海上起大浪了!”
我猛地抬眼,望向舷窗外死寂的黑夜,流星划过......
2008年,8月7日,夜里十一点十一分。
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无风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