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竹青瞬间握紧了剑柄。
金风从马厩探出半个身子,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短刀上。
玉露放下手中的柴刀,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前堂通往后院的过道里。
来的是一匹灰马,马上跳下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
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看上去像个贩卖山货的行商。
他大步走进客栈,要了一碗凉茶,喝完之后把茶钱放在柜台上,
朝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出门,翻身上马,朝镇外而去。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掌柜将茶钱收进抽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字条,转身上了楼。
他将字条交给竹青时,声音压得极低:
“暗桩回报。镇外十里处发现不明人马,约二十余骑,黑衣蒙面,正沿着官道往三岔镇方向而来。行进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人。”
竹青的脸色沉了一瞬,然后迅速归于冷静。她点了点头,掌柜便又无声地退下了楼,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拨他的算盘,仿佛只是上楼去拿了一本账簿。
“怎么办?”玉露低声问。
“等。”竹青说了一个字,然后补充道,“少主让我们原地待命,就是等。除非敌人进了客栈大门,否则我们不动。金风,你去客栈屋顶上架弓,盯住镇口的方向。玉露,你去后院把马牵到后门拴好,万一需要撤离,从后门走,不走正街。”
两人再次领命而去。竹青敲了敲莎丽的房门,将消息简要告知,然后重新坐回走廊的椅子上。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莎丽在房间里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将对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三岔镇的主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而慵懒,铁匠铺的风箱停了,药铺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连那几条土狗都懒得动弹。谁也看不出来,这片宁静底下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掌心微微有些潮意,但目光却异常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太阳从正中偏到了西边,又缓缓沉入远山的脊线后,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镇上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药铺和铁匠铺都关了门,街上的土狗也各自回了窝。三岔镇的傍晚安静祥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火,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就在这时,镇口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不是过路的行商,也不是镇上晚归的猎户。那马蹄声沉重而密集,马蹄铁有力地敲击在土路上,节奏沉稳而急促,像是一面战鼓在远处擂响。竹青从椅子上霍然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匹黑马正从镇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鬃毛在疾驰中被风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马身上蒸腾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口鼻中喷出的雾气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马背上的骑士身体前倾,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风尘与汗渍,衣摆被风吹得在身后笔直地展开,鬓边散发遮住了半张脸。
竹青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个弧度。她快步走到莎丽房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紫云剑主,少主到了。”
房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莎丽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她的左手里握着那柄剑,右肩上缠着绷带,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丝毫受伤之人该有的拘谨。她跟在竹青身后下了楼梯,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堂,推开客栈大门,走到了门廊下。
掌柜识趣地躲进了后厨,顺便把金风和玉露也拉了进去。金风想探头看,被掌柜一巴掌拍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年轻人懂不懂什么叫眼力见”。后厨的门帘落了下来,将客栈大堂和前门隔成了两个世界。
三岔镇的主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土路两侧的屋檐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晚炊的气味。整条街上安安静静,只有黑马粗重的喘息声和马蹄刨地的细碎声响。
黑小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底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经被汗浸透了,月白色的锦缎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后背延伸到腰间。
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散发从白玉簪中脱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连日疾驰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角眉梢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但他站定的那一刻,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气势依然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她。
莎丽站在客栈门廊下。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握着剑,右肩上的绷带在斜阳下白得有些晃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握着剑柄的指节是白的,白得发青。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黑小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肩,在那片被绷带覆盖的伤口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张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来了。”最终还是莎丽先开了口。声音平稳,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问题。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黑小虎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忽然转头环顾四周,目光从铁匠铺紧闭的门板上扫过,从药铺落下的竹帘上扫过,从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冠上扫过,像是在评估这片看似平静的环境是否真的安全。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黑马汗湿的脖颈,用一种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冷静平稳的语调说:“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