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卡在断墙缝隙里，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晚风卷着街道沉淀的沙尘，缓缓掠过窗沿。
索命的话让女人肩头微微垮了几分，无奈像潮水漫上她眉眼。
“可是，我只有这些。”
索命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见惯了底层人的哀求，看惯了走投无路的挣扎，眼前女人这点窘迫无助，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你看起来不太懂江湖的规矩。”
“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就是穷人的祈求。”
视线掠过她脚边温顺的绵羊，话，也愈发直白刻薄。
“如果你真的要找人帮忙，这只羊远远不够，倒不如卖自己。”
“你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还没有嫁人，你的初夜，比一只羊更有诱惑力。”
这是江湖最普遍的交易，和善恶脏净无关。
没钱，就拿人抵。没筹码，就押上身体。
索命话里的意思，女人心知肚明。
她没有发怒，没有争辩，没有哭求，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扛下所有磨难，唯独做不来出卖身体求人的事。
这是她仅剩的底线，也是绝不退让的尊严。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绝境多狠，她都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丝帮扶。
索命看着她固执的样子，也摇了摇头，眼里没有调戏，更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你不要觉得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
“想要求人办事，要么拿得出实打实的好处，要么拿得出让人动心的东西。”
女人低着头，连她旁边的绵羊也低低垂着脑袋。
公子那边早就喊了开饭，其他人都在吃了。
唯独索命迟迟不见动静，磨磨蹭蹭的不过来。
公子没脾气，也不催，干脆端着饭，转身送去给索命。
他背上斜挎的秋龙剑沉而静默，敛着一身未露的锋芒。
那是足以劈开险境、踏平匪寇的神兵利器，在寻常人眼里，就是最后的希望。
女人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的时候，索命就知道，她又想开口求人了。
或许在她眼里，身怀利器的人，总归会多一分恻隐，多一分破例。
索命提前开口，打断她到了嘴边的请求。
“你不用尝试求他。”
“他不会帮你的，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帮你的。”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压在喉咙里，带着数不清的失望。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或许是尊严撑着她，或许是找到妹妹的执念在撑着她，哪怕次次碰壁，次次绝望，她也不肯当众失态。
索命看了看旁边端着碗的公子。
“给她一碗饭。”
索命给不了她救命的援手，给不了她寻人相助的筹码，唯一能施舍的，不过是一顿饱腹的热饭。
乱世之中，温饱最廉价，也最无用，解得了一时饥寒，解不了困境。
女人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好意。
她攥紧手里牵羊的绳子，没有停留，没有犹豫，转身重新走进长长的街巷里。
落日的光落在她单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极长，孤单得刺眼。
她还要继续去求，继续去问，继续在这群冷血的江湖人里，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温柔。
公子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问。
“她是什么人？”
索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下一场落空，看着整条街的冷眼把她层层包裹，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一个可怜人。”
大漠的日子从来没有新意。
落日沉下去的时候，黄沙会被染成浑浊的橘色，整座飞沙城都会陷进一片昏沉的温柔。
但这份温柔是假的，掩不住街巷里残留的血腥，也盖不住满城江湖客心底的算计。
等最后一点暮光彻底湮灭，夜色漫过断墙残垣，风就会变冷。
再熬上几个时辰，天又亮了。
日出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新的一天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到来。
索命没事的时候，依旧坐在那扇没有窗户的破窗台上。
那个女人还在街对面，她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
不吵，不闹，不纠缠，不哀求。
她不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那样卑微讨好，也不会拦住过往的路人反复诉说自己的苦难。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街边，绵羊温顺地卧在她脚边。
一人一羊， 都在等。
等一个不讲价钱、不看筹码、不计生死的侠客，帮她找回失散的妹妹。
索命在窗台看了她很久，看着昼夜交替，看着风沙起落，看着人来人往。
这几天，为了那四亿赏金，奔赴飞沙城的江湖人依旧络绎不绝。
天南地北的狠人、混子、刀上舔血的亡命徒，扎堆往这来。
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整条长街的高手，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取舍。
他们大多都看见了街角静坐的女人，都清楚她日复一日守在这里的目的，是在等一个能帮她找回妹妹的人。
可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停。
他们步履笔直，眼神平视，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过。
有的人脚步仓促，急于备战。
有的人神色淡漠，早已见惯乱世悲欢。
没有人侧目，没有人停留，没有人愿意为一场无关利益的苦难，停下自己奔赴前路的脚步。
江湖就是这样现实。
自顾尚且不暇的人，永远不会为陌生人的绝境心软。
没有人是单纯的善，也没有人是无端的好。
这条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钱而来， 谁都不愿平白无故揽一身血海风波，不愿凭空惹一身甩不掉的祸水。
无谓善意，是江湖里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索命坐在窗台上，看着不远处的女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根本等不到会帮她的人。
这世道，这江湖，从来就没有免费的情义！
所有的帮忙都有价格，所有的出手都要权衡，所有的情义往来，背地里全是利弊算计。
没有人会头脑发热，没有人会善心泛滥。
就为了她手里那一只羊？
这点微薄到可笑的筹码，没有任何一个江湖人，愿意替她蹚浑水。
她等的不是一个愿意帮她的侠客。
她等的是一场根本不会发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