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她当然知道沈莫北有这个能力，但她更知道自己欠沈莫北的已经太多了。李怀德的事，沈莫北救过她们一家人的命；棒梗偷废铁的事，沈莫北让杜子腾压下来没往上报；贾张氏写举报信告沈莫南，沈莫北也没有深究，现在又去求人家，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秦姐，”沈莫东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棒梗的事，不是你们一家的事——他是咱们院里长大的孩子，我爹看着他光屁股在胡同里跑的，就算再怎么犯错，毕竟也是个孩子，不过去乡下锻炼锻炼一下也行，他现在确实是有点走歪路了。”
秦淮茹抬起头看着沈莫东，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说了句“谢谢沈科长”。
她知道这句“谢谢”太轻了，轻得像是拿一根稻草去称一斤金子，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欠沈家的情，已经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秦淮茹从沈莫东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初冬的夜来得早，才五点多钟，胡同里的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沈莫东说得明白，这事得找沈莫北。
可越是明白，她心里越是不安，这些年来她欠沈家的情分已经重得她不敢去想了。当年李怀德派杀手来灭口，是沈莫北带人救了她一家老小的命；后来棒梗去厂里偷废铁，被保卫处抓了现行，是沈莫北让杜子腾压下来没往上报，才没给棒梗留下案底；再后来贾张氏鬼迷心窍写了举报信告沈莫南，沈莫北也只是让杜子腾敲打了一番，没有深究。一桩桩一件件，她秦淮茹都记在心里，可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拿什么来还——她一个食堂女工，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养着三个孩子一个婆婆，连过年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都要精打细算，拿什么去还人家沈莫北的恩情？
可现在她又要求人家了，还是为了棒梗的事。棒梗那小子，从小没让她省过一天心，小时候偷许大茂家的鸡，大了偷厂里的废铁，跟着红小将去厂里闹事，点名要批斗何雨柱——何雨柱那是沈莫北最铁的兄弟。
虽说后来棒梗被她一巴掌打醒了，退了红小将，这些日子也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可他捅的那些窟窿眼还摆在那儿，人家沈莫北不计较已经是大恩大德了，现在她还要去求人家帮忙把棒梗安排到河北去，她自己都觉得这嘴张不开。
可她不张嘴不行。街道办的通知已经下来了，登记表交了，分配通知随时可能下来，要是再不去找人，棒梗万一被分到什么偏远的地方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走到跨院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月亮门外那架枯丝瓜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根干透了的藤蔓从竹架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堂屋的窗户亮着灯，煤油灯的光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她听见沈致远在屋里背课文的稚嫩声音，听见丁秋楠在跟小晴天说话的笑声，还有沈莫北翻文件的纸张摩擦声。这家人和和美美的，她一个外人跑进去求人办事，算怎么回事？
她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丁秋楠，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只还没缝完的鞋垫，看见秦淮茹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就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是把秦淮茹当成自家人看待的笑。但秦淮茹毕竟是秦淮茹，她在院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心里有杆秤，丁秋楠是真心待她的，沈莫北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看不起她过。可越是这样，她越不好意思开口。
“秦姐，快进来坐。”丁秋楠侧身把她让进堂屋，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莫北，秦姐来了。”
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翻一份公安部刚下来的文件，听见丁秋楠的话，放下文件站起来，朝秦淮茹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秦淮茹注意到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合上了——那是给她的尊重，表示他此刻在认真听她说话。
“秦姐，坐。”沈莫北指了指方桌对面的凳子，又让丁秋楠去倒了杯水。秦淮茹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微微发白，她盯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沈莫北没有说话，他在等她开口。他知道秦淮茹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沈莫东下午给他打过电话了，说秦淮茹去技术科找过他，问棒梗能不能开临时工证明。
劳资科那边吴倩也跟他提过秦淮茹一早就去问过招工指标的事。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经大致猜到秦淮茹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局长，”秦淮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棒梗下乡的事。”沈莫北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客套。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做到一半又退缩了。“是。我今天去劳资科问了吴倩，想看看能不能给棒梗办个临时工——年龄不够，招工指标也冻结了，办不了。我去找沈科长，沈科长说这事他办不了，让我来找您。”她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沈局长，我知道这些年我欠您的已经还不完了，棒梗这孩子不懂事，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我还厚着脸皮来求您，我实在——”
“秦姐。”沈莫北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棒梗的事，我会帮帮，但他肯定是要下去锻炼一下的。”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