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油灯如豆。昏黄摇曳的光晕吝啬地圈住一张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的旧条凳。张小草小小的身子蜷缩其上,像一只拼命想缩回壳里的蜗牛。条凳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凝在面前摊开的那本破旧卷边的看图识字画册上——那是刘老栓老师临走前悄悄塞给她的宝贝。
画册纸页焦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模糊的图案:太阳、房子、小鸟、花朵……色彩早已黯淡。小草用一根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在捡来的空烟盒纸背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描摹着。她动作笨拙而缓慢,那只红肿未消、依旧畏光流泪的左眼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能勉强分辨那些模糊的线条。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艰难跋涉,发出沙哑的“沙沙”声,如同她微弱的喘息。她描得如此专注,小眉头微微蹙着,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干裂的嘴唇,全然不知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正从灶台那边弥漫过来,渐渐填满了这间低矮破败的屋子。
李小花端着碗,脚步有些虚浮。碗里是刚熬好、冒着微弱热气的玉米糊糊,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她停在条凳边,目光落在女儿那瘦小、弓起的脊背上。昏黄油灯下,那颗努力向前倾、几乎要埋进画册里的小脑袋,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小草七岁了。卧牛山小学撤并的阴云还没散去,邻村中心校那条蜿蜒在悬崖峭壁间、雨雪天如同鬼门关的上学路,更是夜夜入她噩梦。可眼下,一个更现实、更迫近的巨石轰然砸下——小草到了法定入学的年龄,而那只受伤的眼睛,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她:不能再拖了。
她轻轻将糊糊碗放在条凳空着的一端,挨着小草坐下。粗糙、布满茧子的手掌,带着一种混合了无限心疼与破釜沉舟的决绝,缓缓抚过女儿枯黄稀疏的头发。那发丝细软脆弱,如同这个家此刻的处境。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猛地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二蛋,小草……得送县小去。”
角落里,佝偻着背的张二蛋正用一块破布,费力擦拭着锄头上干结的泥块和豁开的刃口。这锄头是他安身立命的伙伴,也是压弯他脊梁的重担。妻子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他浑身一僵。擦拭的动作骤然凝固,那破布还死死按在冰冷的铁上。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黝黑的脸膛上,岁月和辛劳刻下的深壑瞬间绷紧,如同龟裂的旱地。昏黄的灯光落进他深陷的眼窝,映出里面蛛网般的红血丝,以及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近乎麻木的沉重。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解不开的“川”字,目光沉沉地钉在妻子脸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县小?”他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你…你疯魔了不成?”他猛地丢下锄头和破布,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这低矮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压抑,几乎顶到了房梁。“县里!那是喝钱的地方!租房、吃饭、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钱?一个月没个千八百的,门都摸不着!家里现在啥光景你不知道?爹咳得跟破风箱似的,痰里都带血星子!娘瘫在那儿,屎尿都得人伺候!地里那几垄苞米红薯,离了人伺候能活?合作社那堆山货,压在库里都快长毛了,谁要?高利贷王老五那张脸,你忘了?那利息刀子似的,天天在后脖颈子上吹冷气!” 他越说越激动,布满老茧的大手失控地挥舞着,指向炕上无声无息、形如枯槁的母亲,又指向门外漆黑一片、寒风呜咽如鬼哭的田野,声音因绝望和愤怒而嘶哑变调:
“小草…小草先在邻村中心校凑合着读不行吗?是!路是远,是险…可…可它不要钱啊!好歹…好歹能认几个字!熬过这几年,等她大点,身子骨硬朗点……”
“邻村中心校?!”
李小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屋顶!压抑已久的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引爆!她猛地从条凳上弹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剧烈一晃,碗里稀薄的糊糊泼溅出来几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污迹,像她心头滴落的血。
“张二蛋!你给我睁大你那眼好好看看!” 她几乎是扑到小草身边,手指颤抖着,直直戳向女儿那只依旧红肿、布满血丝、在灯光刺激下不断畏光流泪的左眼!那眼睛像一颗溃烂的伤口,灼烧着她的理智。“在邻村那也叫上学?刘老师走了!剩下那几个代课的,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卷铺盖!撤并后那破地方还能剩几口气?窗户没块好玻璃,冬天灌刀子风,夏天漏瓢泼雨!桌子三条腿,板凳瘸半边!连个抹红药水的赤脚医生都没有!小草这眼睛,医生说啥了?要按时复查!要用城里医院那种眼药水!要干净!要暖和!在那种鬼地方,你告诉我怎么办?让它烂掉?!让它瞎了?!真等到她眼前一片黑,你才甘心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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