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在卧牛山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呼啸,发出凄厉的呜咽。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顶,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村道上积着薄薄的、脏兮兮的雪壳,被来往的牲口蹄子和破胶鞋踩得泥泞不堪,冻结成一道道丑陋的沟壑。
张家小院里,死气沉沉。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堂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摇曳,勉强驱散一小圈浓稠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的烟火气、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草药味。李小花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盆里是刚从冰冷的溪水里捞出来、冻得硬邦邦的几颗蔫白菜。她手里拿着一把旧菜刀,刀刃早已卷刃,费力地、一下一下地剁着冻硬的菜帮子,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梆、梆”声。每一次下刀,都像砍在自己麻木的心上。
张二蛋蹲在堂屋门槛上,背对着屋里。他裹着那件沾满泥点的破旧军大衣,头上歪扣着栽绒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烟头明灭,映照着他下巴上凌乱的胡茬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偶尔从鼻腔里喷出的浓重烟雾,显示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活气。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枣树,仿佛在凝视一片虚无。
角落里,张小草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睛快掉了的破布娃娃。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短小的旧花袄,袖口磨得发亮。小脸冻得通红,皲裂了几道小口子。最刺眼的是她的左眼,红肿虽然消退了一些,但眼白依旧布满细密的血丝,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分泌物,看东西似乎总有些畏光。她那只相对好些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油灯微弱的光晕,眼神空洞而木然,像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翳。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布娃娃身上破烂的棉絮,对父母的沉默和屋内的死寂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公事公办、带着点不耐烦的喊声:
“张二蛋家!张二蛋!有信!”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张二蛋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李小花剁菜的动作也瞬间僵住!菜刀悬在半空!连角落里的小草,也茫然地抬起小脸,看向门口。
张二蛋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身,丢下烟头,几步冲到院门口。一个裹着半旧绿棉袄、戴着雷锋帽的邮递员正站在泥泞的门外,手里捏着一个印着“卧牛山乡教育办公室”红字的牛皮纸信封。
“张二蛋是吧?签字!” 邮递员的声音带着赶路的寒气和不耐烦,将信封和一个登记本递了过来。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粗糙皲裂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接过笔,在登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划下自己的名字。指尖冰冷。
邮递员收回本子,把信封塞给他,转身踩着泥泞,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二蛋捏着那个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信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信封上那个鲜红的、圆形的印章——“卧牛山乡教育办公室”——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站在寒风呼啸的院门口,手指因为巨大的紧张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竟一时不敢拆开!
李小花早已丢下菜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期待!她一把夺过张二蛋手里的信封,动作粗暴而急切,指甲甚至划破了信封的边缘!她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撕开封口!
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文件被抽了出来!纸张洁白挺括,印刷体字迹冰冷清晰,在昏沉的暮色中,如同判决书般刺眼!
**《关于撤销卧牛山小学教学点的决定》**
**……依据上级关于优化整合农村义务教育资源的指示精神……经研究并报请批准……现决定正式撤销卧牛山小学教学点……所有在校学生统一分流至十五公里外的柳树沟中心校就读……自即日起执行……**
落款处,依旧是那个鲜红的、冰冷的印章,还有一行打印的日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撤……撤销……” 李小花捏着那张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柳树沟……十五公里……”
文件上那冰冷的“正式撤销”、“统一分流”、“十五公里”、“即日起执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小花的眼睛,扎进她的心脏!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张二蛋赶紧伸手扶住她,自己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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