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康健国际康复中心。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金贵气息。它坐落在城市近郊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缓坡上,远离尘嚣,绿树掩映。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厚纯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无声无息,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昂贵的香氛混合的奇异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洁净感。
林雪薇独自一人,坐在一栋独立疗养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几块灰黑色的巨石沉稳静卧,耙出细密波纹的白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株造型遒劲的罗汉松点缀其间,绿意盎然,带着一种永恒不变的秩序感。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画册。
她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草茶,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柔软的料子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肩线。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掩盖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唇色是恰到好处的豆沙红。然而,这层精致的表象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挥之不去的沉重。父亲就在隔壁房间,由两名专业的康复师进行着下午的被动运动训练,隐约能听到康复师温和的指令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这里的一切,环境、服务、设施,都无可挑剔,完美地诠释着金钱所能购买的最高级别的“舒适”与“尊严”。可林雪薇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片宁静到近乎虚幻的庭院,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她无法不去想几天前在中心医院急诊大厅那混乱、拥挤、充满绝望气息的一幕;无法不去想父亲躺在公立医院NICU冰冷病床上的灰败脸色;更无法不去想,此刻正躺在县医院普通病房里、靠着最基础药物维持生命、等待天文数字救命钱的张小草,以及她那对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父母。眼前这片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宁静绿洲,与记忆中和想象中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苦难,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对比。阶层的鸿沟,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横亘在她眼前,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痛和…孤独。
手机在米白色的羊绒衫口袋里无声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林雪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慢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夏侯北。
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那场刚刚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骗局、那座即将被拍卖的房子、那个深不见底的债务深渊、以及那个遥远而沉重的卧牛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林雪薇强行维持的平静。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厌烦、疲惫和某种更深沉恐惧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知道他为什么打来。除了钱,还能是什么?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嗡嗡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林雪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支撑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喉咙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雪薇?”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林雪薇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里的绝望是如此浓烈,几乎透过电波溢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得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夏侯北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雪薇…我…我完了…全完了…房子…公司…都没了…银行…法院…天天催命一样…高利贷也…也找上门了…我…我走投无路了…”
林雪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她闭上眼,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那头夏侯北此刻的样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身曾经象征着他奋斗成果的西装恐怕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落魄的灰尘。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伤痕累累,走投无路。她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绝望的声音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早已被现实冰封的酸楚。
“我爸…”夏侯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彻底击碎了强装的平静,“我爸不行了!县医院抢救过来了…可…可医生说…急性呼吸衰竭…必须马上转省城大医院进ICU!一天…一天就要几千块!手术费…后续治疗…天文数字啊!雪薇…我…我拿不出…一分钱都拿不出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声音破碎不堪,“房子抵押的钱…那笔钱…还在…还在我们共同账户里…对不对?雪薇!算我求你了!救救我爸!先挪一部分…就一部分…给我爸救命!我…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雪薇!求你了!那是…那是我爸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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