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深处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咸阳宫偏殿内,嬴政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竹简。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陛下,乐师高渐离已带到。”侍从躬身禀报。
李明立在下首,闻言微微蹙眉。他记得史书上那一笔——这位荆轲的故友,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高渐离抱着筑缓步而入。他身形清瘦,面容平静得可怕,仿佛前日发生在正殿的刺杀与他毫无干系。唯有在经过李明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草民拜见陛下。”他伏身行礼,声音如古井无波。
嬴政抬眼打量他,目光锐利如刀:“闻卿善击筑,荆轲生前常与你和歌易水?”
“旧事不堪提。”高渐离垂首,“若陛下不弃,草民愿奏一曲《青山》以娱圣听。”
李明上前一步:“陛下,高渐离与荆轲有旧谊,此时召他入宫奏乐,恐非良策。”
嬴政却摆了摆手:“荆轲已伏诛,莫非天下与朕有怨者,皆要防着?朕既留他性命,便要看看,这六国第一乐师,能奏出何等仙音。”
这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更藏着连日遇刺积压的怒火。李明心知劝不动,只得退至柱旁,对侍卫长使了个眼色。两名持戟卫士悄然挪步,立于高渐离身后三尺处。
筑声起。
初时清越如泉击石,渐而转为苍凉。高渐离双目微阖,十指在弦上翻飞,乐声里似有易水风寒,又似故国山河破碎。殿中众人不觉沉浸其中,连嬴政敲击竹简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李明却紧盯着高渐离的动作。他注意到乐师袖口似乎比寻常宽大些许,击筑时左臂总保持着不自然的弯曲。
正当一曲将终,余韵袅袅之际,高渐离突然睁眼!
那双眼中再无平静,只余刻骨恨意。他左手猛拍筑身,右手探入筑腹——竟抽出一柄短剑!原来这筑早被掏空部分,填以铅块增重,更藏杀机。
“暴君受死!”高渐离纵身扑向御座。
“护驾!”李明早有防备,抓起案上砚台掷去。
砚台击中高渐离手腕,短剑偏了方向,擦着嬴政肩侧划过,割裂了玄衣。几乎同时,两名侍卫挺戟前刺,一左一右架住高渐离。
嬴政震怒起身:“好!好一个六国乐师!皆欲取朕性命么?”
高渐离被按倒在地,仍昂首怒视:“荆轲兄未能诛你,我虽死无憾!天下苦秦久矣!”
“拖出去,斩!”嬴政拂袖厉喝。
“陛下且慢。”李明急声道,“高渐离虽罪当诛,然其名动天下。若立斩之,恐六国遗民更添悲愤。不如...”
“不如什么?”嬴政冷眼扫来,“李卿又要说怀柔之策?”
这时,李斯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高渐离罪不可赦。然李明大人所言亦有理。不如刺瞎其双目,废其击筑之手,留其性命以示天恩。”
这提议让殿内一静。嬴政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墙外的远山,良久方道:“便依李斯所言。刺目,断指,囚于宫中乐坊。朕要他活着,日日听着秦宫雅乐。”
高渐离放声大笑:“嬴政!你毁我双目,断我十指,却灭不了这天下反秦之心!”
凄厉笑声中,他被拖出殿外。李明心中微沉——这般处置,仇恨只会愈深。
三日后,太医令前来禀报:“高渐离目已盲,右手三指已断,性命无虞。”
嬴政竟真命人带高渐离至面前。盲眼乐师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处缠着麻布渗出血迹,右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高渐离,你可知罪?”嬴政冷声问。
盲眼乐师面向声音来处,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我只恨筑中铅块不够重,未能砸碎你的头颅。”
嬴政不怒反笑:“有意思。朕偏要你活着,让你知道,大秦一统天下之势,非尔等螳臂所能挡。”
离开正殿,李明心事重重地往太医署走去。署内药香弥漫,李月正在整理药柜,见兄长神色凝重,奉上一盏安神茶。
“可是为高渐离之事烦心?”李月轻声问。
李明接过茶盏,苦涩一笑:“陛下留他性命,表面示恩,实则羞辱。六国遗民闻之,只会更加愤慨。”
李月叹息:“我昨日奉命去看过高渐离的伤势...目不可复明,指不能复弹。对一个乐师而言,生不如死。”
“这正是我忧虑之处。”李明压低声音,“陛下经两次刺杀,已疑尽六国之人。昨日朝议,已有人提出将六国贵族尽数迁至咸阳监视。”
李月手中药匙一颤:“这要牵连多少无辜百姓?”
此时,老忠从外间进来,低声道:“主人,云娘从燕地回来了,带了些消息。”
偏厅内,云娘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大人,燕国贵族闻高渐离之事,皆言‘士可杀不可辱’。原本动摇欲降者,如今反倒铁了心要抵抗到底。”
李明闭目长叹:“果然如此...”
云娘续道:“还有一事——高渐离被囚宫中,那些昔日仰慕其才的六国遗老,怕是会想办法与他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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