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新阳已经带着十辆满载新式犁具的牛车,踏上了前往陇西郡的官道。车轮在夯土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与远处咸阳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新阳大人,这次推广的新犁具,当真比旧式犁省力?随行的老工匠王铁头忍不住问道。这位在陇西郡土生土长的老匠人,对新式农具始终抱着怀疑态度。
新阳拍了拍车上的曲辕犁模型,自信地笑道:王师傅放心,这曲辕犁是我父亲改良了三年才定型的。不仅转弯灵活,而且深耕效果更好。等到了陇西,您亲眼看看便知。
车队行至晌午,在一处驿站稍作休息。新阳刚跳下车,就看见驿丞急匆匆迎上来:新阳大人,陇西郡守派人传信,说郡内多处农庄对新犁具持观望态度,特别是那些老农户...
意料之中。新阳擦了把汗,新事物总要有个接受过程。王师傅,您在陇西人脉广,还得靠您多帮衬。
王铁头捋着花白的胡须:老夫在陇西打铁三十年,认识不少庄主。不过新阳大人,这新犁具价格不菲,普通农户恐怕...
朝廷有补贴。新阳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每购置一架新犁,可抵三成徭役。这是今早刚到的诏令。
众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三日后,车队抵达陇西郡治所狄道。郡守程邈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这位以务实着称的地方官,一见面就拉着新阳往田间走。
新阳大人,您来得正好。程邈指着远处一片农田,这几日正是春耕时节,农户们都在观望新犁具的效果。
田野里,几个壮年农夫正在试用新式曲辕犁。只见犁头入土极深,翻起的泥土黝黑肥沃,而扶犁的农夫显然比旁边使用旧式直辕犁的轻松许多。
这犁...确实轻省!一个试用新犁的老农直起腰,惊喜地喊道,而且犁得深!
新阳走上前去,亲自示范如何调节犁铧角度:各位乡亲,这曲辕犁可以根据土质调节深浅。沙土地浅些,黏土地深些,操作起来比旧犁灵活。
围观农户渐渐增多,有人好奇地上前抚摸犁身,有人低声议论。突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推开人群:让老夫试试!
是里正老爷子!人群中有人低呼。
这位被称作里正的老者,是当地最德高望重的老农,他经营着陇西最大的农庄,也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只见他熟练地套上耕牛,扶起曲辕犁,在田里走了个来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老者停下犁,仔细察看翻起的土壤,又摸了摸犁柄,良久才开口:这犁...不错。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新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价格太贵。普通农户买不起。
程邈连忙上前:里正放心,朝廷有补贴...
朝廷补贴能持续几年?老者打断他,若是明年没了补贴,这好犁具岂不是要闲置?
新阳灵机一动:里正说得对。所以这次我们来,不仅要推广新犁具,还要在陇西设立农具作坊,就地生产,降低成本。
就地生产?老者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新阳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在田间指导农户使用新犁具,晚上则在郡守府与程邈商议设立作坊的事宜。
新阳大人,这日程邈忧心忡忡地来找他,有个麻烦。狄道城内的铁匠铺都被几个大商户垄断了,他们听说朝廷要设官营作坊,正在暗中串联抵制。
新阳放下手中的规划图:可知为首的是谁?
是城西的赵记铁铺,掌柜赵奢是当地一霸。程邈压低声音,此人背后有咸阳的权贵撑腰,在陇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新阳沉思片刻:程郡守,劳您明日请赵奢过府一叙。
次日晌午,赵奢果然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郡守府。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商人,身着锦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一看便知家底丰厚。
新阳大人年轻有为啊。赵奢皮笑肉不笑地行礼,不知召赵某前来,所为何事?
新阳让人奉茶,直截了当:赵掌柜,朝廷要在陇西设立农具作坊,需要精通冶铁技术的匠人。听说赵记铁铺能工巧匠众多,特来相邀。
赵奢嗤笑一声:新阳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这官营作坊一开,我们这些私营铁铺还有活路吗?
赵掌柜误会了。新阳不慌不忙,官营作坊主要生产农具,而赵记擅长兵器、铁器,正好互补。况且...他顿了顿,作坊需要采购大量生铁,赵掌柜若是愿意合作,这采购的差事...
赵奢眼睛微眯:新阳大人这是要与我合作?
互利共赢。新阳微笑,赵掌柜提供生铁和部分匠人,官营作坊分出三成利润。如何?
这个条件显然出乎赵奢意料。他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既然新阳大人如此诚意,赵某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
送走赵奢后,程邈不解地问:新阳大人为何要让利与他?
新阳望着赵奢远去的背影: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在陇西根基尚浅,与其树敌,不如化敌为友。况且...他压低声音,等作坊建成,匠人们学会了新技术,还怕他赵奢能一直垄断吗?
程邈恍然大悟,不禁对新阳刮目相看。
半个月后,陇西农具作坊顺利开工。第一批就地生产的曲辕犁价格比从咸阳运来的低了四成,农户们争相购买。
这日新阳正在作坊里指导匠人改进模具,王铁头兴冲冲跑来:新阳大人,好消息!使用新犁具的农田,出苗率比往年提高了两成!里正老爷子说要请您去庄上喝酒呢!
新阳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走出作坊,望向远处绿意盎然的田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跳下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新阳大人,咸阳急信!
新阳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父亲新宇写来的,只说咸阳局势有变,让他尽快结束陇西事务返京。
王师傅,新阳收起竹简,对跟在身后的老匠人说,作坊就交给您了。记住我教您的那些要领...
新阳大人放心,王铁头拍着胸脯,老夫一定把作坊经营好,让咱陇西的农户都用上好农具!
新阳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夕阳下,新犁具翻开的田垄笔直地向远方延伸,如同大地上书写的新篇章。
他知道,在咸阳,另一场风暴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