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那抹捉摸不透的笑容依然挂着。
“你问得好!”
“颜师古弹劾王玄策这事,是朕让他干的。”
咔嚓!
角落里侍立的老宦官,被这平淡无奇却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得手微微一抖,砚台盖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声。
他立刻垂下眼帘,如同石化。
上官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君王。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凝固了,只剩下巨大的荒谬感。
陛下自己指使的?
为什么?
“陛下。”
上官仪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不明白,王玄策他……”
“王玄策的功劳,朕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打断他的话。
“没有他,没有柳叶的筹划,没有那些船员九死一生,何来这环球壮举?”
“何来新粮种?”
“何来这天下同庆免赋一年?”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上官仪刚才瞄到的奏章。
“这份弹劾,措辞是严厉了些。”
他放下奏章,拿起桌上另一份薄薄的卷宗,随手递给上官仪。
“看看这个。”
上官仪机械地接过,手指有些发颤。
打开一看,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小字,赫然是太医署的记录。
记录了颜师古早在半年前就已确诊的重症。
脏腑衰败之症,药石难医,断言不过数月之寿。
“颜师古,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
“朕派人找到他,告诉他,只要他肯在恰当的时机,用最激烈的言辞,上书弹劾王玄策。”
“无论那弹劾是否属实,是否经得起推敲,只要他肯做这根搅动浑水的棍子,那么,他的长子,那个在国子监埋头教书的老实人,朕便破格擢升其为国子监祭酒。”
“让他颜家门楣后继有人,不至于在他这一代彻底黯淡下去。”
“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一点名声和力气,给子孙换个前程,这笔买卖,他不算亏。”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幕后黑手的阴谋诡计,也不是朝堂倾轧,一切的源头,竟然就在这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颜师古,那位当世大儒,不过是被君王选中的一枚棋子,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和清誉,去完成一场帝王默许的表演。
上官仪猛地明白了。
那封信里,很可能就是颜师古的解释和无奈!
是他对自己沦为棋子的痛苦,对弹劾内容的羞愧,或许还有对帝王承诺能否兑现的担忧!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寄望于远在岭南的柳叶能够理解。
甚至!
保护他那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儿子!
“草民愚钝,为何非要如此?”
“颜公一世清名,王玄策九死一生之功,难道就被当作,当作……”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当作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上官仪。
那目光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上官仪瞬间感到压力倍增,仿佛被剥光了置于烈日之下。
“小上官,你在竹叶轩历练,算盘打得精,人情世故也通透了不少。”
“那你猜猜,朕为何要提前把这个脓包挑破?”
李世民绕过书案,缓缓踱步到上官仪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等待上官仪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王玄策回来了,带回了新航路,带回了新粮种,带回了前所未有的荣耀和财富。”
“这荣耀和财富,就像一块巨大的,流着油的肥肉,扔进了饥饿的狼群里。”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长安百姓那般欢呼雀跃?”
“你以为满朝文武都在为这亘古未有之功真心实意地高兴?”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小上官,你错了。”
“有人看到了心忧,看到了威胁,看到了自己固有的权势和利益格局将被打破!”
“远航耗资巨大,船队规模惊人,竹叶轩的触角随着航线伸向了前所未有的远方。”
“这一切都太扎眼,太令人不安了!”
“他们嫉妒王玄策的功勋,眼红竹叶轩即将获得的庞大利益,更恐惧那象征着开拓进取的船帆会彻底改变朝堂的格局!”
“御史台的弹劾,迟早会来!”
“而且绝不会像颜师古这样空洞无物,虚张声势。”
“他们会精心编织罪名,会寻找航行途中任何一点可能的瑕疵,会无限放大所谓的罪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与其等他们暗中串联,精心准备,编织出滔天罪名,朕为什么不抢先一步?”
“用一个身患绝症,注定时日无多的老臣,用一封看似严厉却根本经不起细究的弹劾书,把这场暗流提前引爆到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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