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魏无羡所料,第二日,监察寮便迎来了新的客人——蓝启仁与蓝曦臣。
蓝启仁仍是一身端方雅正的蓝氏衣袍,眼角眉梢的纹路深了几许,鬓边也添了几丝银白,整个人像是无声无息地老去了五六岁。
蓝曦臣则换了一袭半旧的普通长衫,未束抹额,鬓发也不复昔日的齐整光洁,风尘仆仆地站在叔父身侧,眉宇间竟添了几分被世事磨过的沧桑。
说起来,蓝曦臣其实早该来了。
自乱葬岗围剿后,他养好了伤便独自下山游历。
途经云梦附近时,他听人说有一蓝氏装扮的男子与夷陵老祖同进同出、姿态亲昵,他心头猛地一跳——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忘机。
可忘机……明明在不夜天城时,已然身殒。
他是亲眼所见、亲手确认过的。
人死不能复生,魏无羡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行此逆天之举。
如今的忘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鬼将军。
他坐不住了,当即动身想赶去夷陵确认,不料中途被人诓骗,耽误了好些时日才脱身。
他不敢贸然独自上门——毕竟上一次见面时,魏无羡对他和叔父并无半分好脸色。
他在夷陵附近逗留了几天,直到看见望归山发出的公告,才终于下定决心传讯给叔父。
待叔侄二人汇合后,才一道来了监察寮。
而蓝启仁这一路的心情,比蓝曦臣更复杂。
他在收到曦臣来信之前,便先收到了一封来自云梦江氏的告状信。
信中以江氏宗主的口吻,将蓝忘机明里暗里贬损了一通,说他“与妖邪厮混、不归家门、无媒苟合、无故伤人……”
措辞刻薄,要他蓝家好好管教自家子侄。
蓝启仁气得差点把信撕了,可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又收到了望归山发出的公告。
他看到了留影和文书,得知了江家对魏无羡的算计,魏无羡剖丹换丹、救助岐黄一脉的始末。
他沉默了很久,心头五味杂陈。
当初他就是听信了那些流言,认定魏无羡顽劣不堪;后来魏无羡修习诡道,他更觉得这孩子走了歪路,堕了他父母的名声。
可如今真相被一桩桩一件件剖开,他才发现自己竟也被表象蒙蔽了那么多年。
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作何评说。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这趟夷陵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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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接到消息时,正收拾行装准备回望归山,立即停下手中事务,命人将蓝氏叔侄请进监察寮。
会客室中,蓝启仁与蓝曦臣各怀心事,坐立难安。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而入。
蓝启仁和蓝曦臣同时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蓝忘机身上,上下打量,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审视——
忘机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
蓝启仁愣住了,那些事先想好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曦臣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忘机……”
蓝忘机上前一步,行礼如仪:“叔父,兄长。”
蓝启仁这才找回声音,竟有些发颤:“忘机,你这是……真的好了?”
蓝忘机点头:“正是。”
蓝启仁心中震动,又问:“究竟是何方法,竟能起死回生?可要付出什么代价?”
魏无羡牵着蓝忘机的手,坦然在主位坐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代价自然是有的,我也付得起,就不劳蓝先生费心了。”
蓝启仁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气又堵了上来——按他往日的脾气,早该发作的。
可眼前这人,是他二侄子的命中劫数,更是他二侄子的救命恩人。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那口气在胸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蓝曦臣见状,试探着开口:“忘机,既然你已无事,便随叔父和我回蓝家吧。”
魏无羡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蓝曦臣被他那目光看得脸上微微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不妥。
忘机出事时,蓝家什么也没做,是魏无羡一个人把他救回来的。如今人好了,他倒跑来捡现成的。
他想起魏无羡以前曾骂他们“不要脸”,顿时有些羞愧,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蓝忘机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无奈地看了魏无羡一眼,才转向蓝曦臣:
“兄长,忘机已经习惯望归山的生活,不回去了。”
蓝启仁眉头猛地拧起来。
乱葬岗有什么好的?几天就习惯了?二侄子在蓝氏还生活了二十多年呢。
他望向蓝忘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是蓝氏二公子,怎能长期在外不归?这成何体统!”
蓝忘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坚定:
“忘机是魏婴用命换回来的。从此,我只是魏婴的蓝湛。他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蓝启仁气得手指微微发颤:“你……你怎可如此忤逆不孝?蓝家的血脉亲情、养育之恩,你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