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日后,上下果然登门了。
张希安正在书房看账本,家里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出去。
上下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脸色看着还行,但眼神里有点疲惫。张希安把他领到后院,让人去准备饭菜。
“怎么突然来了?”张希安问。
上下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然后让你给我管饭。”
张希安看着他,笑了笑:“路过?从哪路过到我这?”
“从京都。”上下说,“来的时候顺道,走的时候也顺道。”
张希安没追问,只点了点头:“那正好,一起吃顿饭。”
饭菜很快端上来,张希安让人温了一壶酒。两个人坐在后院石桌旁,凉风习习,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果,几只麻雀在树下跳来跳去。
上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也不说话。
张希安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张希安放下酒杯,看着上下,终于开口了。
“那北狄大巫师修为深不可测,你不是对手。”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
上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打?”
上下放下酒杯,看着张希安:“我要想更进一步,必须跟她打一架。”
张希安皱起眉头:“哪怕会没命?”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希安,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如铁:“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希安愣住了。
他盯着上下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少年脸上看出点犹豫或者害怕,但什么都没看出来。上下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十六岁。”张希安说。
“十六岁怎么了?”上下反问。
“十六岁,还没活够。”张希安说,“你还有大把日子要过,没必要去送死。”
上下摇了摇头:“我不是去送死。”
“那是什么?”
“是突破。”上下说,“我卡在现在的境界已经两年了,一直上不去。国师说,我缺的不是功法,也不是天赋,是心境。”
张希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上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我姑姑是北狄大巫师。我爹妈死在北狄部落的内斗里,我姑姑那时候没出手救他们,我一直想问她为什么。我终究要知道个所以然。”
张希安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师让我去跟她打一架,不是为了分出胜负。”上下说,“是为了让我自己把心里的结解开。”
“那这个结,非得用命去解吗?”张希安问。
上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老想着死?”
“因为我不像你,动不动就朝闻道夕死可矣。”张希安说,“我惜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人等着我养活,我死不起。”
上下闻言,笑得更开了:“所以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他端起酒杯,朝张希安举了举:“张希安,你是个好人。”
张希安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上下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能认识你,挺好的。”
张希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他端起酒杯,跟上下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你真要去?”他放下酒杯,又问了一遍。
“真要去。”上下说。
“那我不拦你了。”张希安说,“但我得跟你说一句,活着回来。”
上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已经飞走了,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张希安又给上下倒了杯酒,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上下说。
“这么快?”
“嗯。”上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华坪县离这儿还有三四天路程,我得早点过去,找个地方等她。”
“那你今晚住这儿?”
“方便吗?”上下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张希安说,“后院有间客房,一直空着,我让人收拾一下。”
上下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客气什么。”张希安说,然后站起身来,去吩咐厨房多准备点干粮,让上下明天带在路上吃。
吩咐完回来,上下还坐在石桌旁,端着酒杯,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张希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也望着那棵石榴树。
“这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张希安说。
“嗯。”上下应了一声,“等熟了,该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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