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打完架回来,我让人给你留着,你过来吃。”
上下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好。”
张希安看着上下那笑容,心里头忽然有点难受。
他知道,上下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说不准。
北狄大巫师那个人,他见过。那女人站在屋顶上的时候,光是那股杀气就让他喘不过气来。上下虽然能打,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跟那女人打,胜算能有多大?
但张希安也知道,他拦不住上下。
那少年心里头有执念,有这个结,不解开,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你姑姑那个人,”张希安开口,“她会不会对你下死手?”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们是亲叔侄,她应该不会吧?”
“她是北狄大巫师。”上下说,“她心里头,北狄比什么都重要。我也拿捏不准。”
张希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女人站在屋顶上说的话:一个月后,华坪县,我请国师赴死。
那女人对国师有必杀之恨,上下是国师的弟子,又是她亲侄子,她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你怕不怕?”张希安问。
上下看着他,忽然笑了:“怕又能怎么样?该打还是要打。躲是躲不掉的。”
“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也不行。”上下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我这人就是认死理。”
张希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上下的杯子:“那我敬你一杯。”
上下看着他,也端起了酒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同时仰头饮尽。
上下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张希安拱了拱手:“今晚借宿一夜,明日便走。”
张希安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我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东厢房第二间,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
“谢了。”上下说完,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张希安。”
“嗯?”
“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跟国师说一声,就说我尽力了。然后,请你帮我挑个好地方,把我埋了就是。”
张希安愣住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开口:“你自己跟他说,我不帮你传话。”
上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上下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门口,好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青色的果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张希安弯腰捡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硬邦邦的,还没熟。
他拿着那颗石榴,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烛火跳了跳。
张希安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颗青石榴放在桌上,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上下的时候,那少年冷着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后来上下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久,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也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上下跟他一起查白莲教的时候,那少年虽然年轻,但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想起上下今天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时候,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这少年,才十六岁。
张希安拿起那颗青石榴,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吹灭了灯,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
张希安站在廊下,望着东厢房的方向。那间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上下应该还没睡。
他想了想,没有过去打扰,只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暗了下来。
张希安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希安就醒了。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看见东厢房的门已经开了,上下正坐在门槛上,抱着包袱,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这么早?”张希安走过去。
上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睡不着,干脆起来。”
“吃早饭了吗?”
“吃了。”上下说,“你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那肉饼挺好吃的。”上下咧嘴笑道。“我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我让人给你多包了几个,路上吃。”张希安说。
上下站起身来,把包袱背好,朝他拱了拱手:“那我该走了。”
“不再坐会儿?”
“不了。”上下说,“早去早到,早打完早回来。省得烦人。”
张希安点了点头,送他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门房已经开了门,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上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张希安,你保重。”
“你也保重。”张希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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