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做这些?”
“有用。”
他言简意赅,“指南车可定方向,计里鼓车可测路程,弩机可御敌。
器物之用,在于利人。”
柳儿拿起一个木鸢模型——那是传说中墨子所制的飞行器,虽不能真飞,但结构精巧。
“利人……”她重复,“若器物被人用来害人呢?”
李溟终于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她:“那是用者之过,非器物之罪。”
“是吗?”柳儿转动木鸢的翅膀,“若我造一把刀,明知有人会用它杀人,我还造吗?”
“你造刀,是为切菜,是为削木,是为防身。”
李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身上有木头和金属的味道。
“用刀杀人者,其罪在杀人者,不在刀,亦不在造刀之人。”
“可若造刀之人,本就知道这刀终将染血呢?”柳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若他造刀时,想的不是切菜削木,而是‘此刀锋利,可取人命’呢?”
两人对视。
工坊里只有刨木的声音,沙沙,沙沙。
“那你该问的,”李溟缓缓说,“不是刀,是造刀之人的心。”
柳儿笑了。
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笑。
“心?”她放下木鸢,“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今日善,明日恶。
今日爱你,明日伤你。
不如这些器械——齿轮就是齿轮,杠杆就是杠杆,不因时日而变,不因人心而异。”
她转身要走。
“柳师妹。”
李溟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器械吧。”
他说。
柳儿沉默。
“你在找什么?”李溟的声音很平静,“在工坊里,在器械中,在我这里……你在找什么?”
柳儿缓缓转身。
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在找不会碎的东西。”
她说,“人心会碎,承诺会碎,信任会碎。
但这些木头、这些金属、这些齿轮……它们只会磨损,不会碎。
磨损了,换掉便是。”
李溟看了她很久,走回工作台,拿起刚才打磨的齿轮,递给她。
“这个齿轮,我打磨了三天。”
他说,“但若装错了位置,一个时辰就会崩坏。
器物不会碎,但会用错。
用错了,比碎更糟。”
柳儿接过齿轮。
木质的,齿牙整齐,表面光滑,在手中沉甸甸的。
“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问。
“我不知道。”
李溟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一直握着这个齿轮,不把它装进该装的地方,它就永远只是一个……无用的木头块。”
他重新坐下,拿起刨子,继续工作。
沙沙,沙沙。
柳儿握着齿轮,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很久。
那天晚上,柳儿做了梦。
不是关于现代,不是关于1808房间,而是关于稷下。
梦里,她坐在明伦堂,面前铺满竹简。
她拿起刀笔,开始在竹简上刻字。
刻的不是经文,不是论辩,是一个个名字:
王总。
李明。
陈董。
赵局。
刘副。
每刻一个名字,竹简就裂开一道缝。
刻到竹简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她蹲下来捡,碎片割伤了手,血流出来,染红了竹简。
祭酒出现了,站在碎片中。
“你在刻什么?”他问。
“我的罪状。”
柳儿说,“或者,他人加诸我身的罪。”
“为何要刻?”
“为了不忘记。”
“不忘,呢?”祭酒蹲下,捡起一片染血的竹简,“是让这血渍成为你的一部分,还是擦掉它,继续刻新的字?”
柳儿看着手中的血,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祭酒将那片竹简递还给她:“那就带着血刻。
刻出来的字,会更深刻。”
梦醒了。
柳儿坐起身,窗外月光明亮。
她摊开手掌——没有血,没有伤口。
但那种痛感,真实得仿佛刚刚发生过。
她起身,走到案几前,点燃油灯。
铺开帛书,拿起笔。
不是刻竹简,是写字。
她写下梦中的名字,一个,一个。
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写下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给过她的伤害,也给过她的……“好处。”
写完之后,她看着满满一帛的名字和事件。
她做了在稷下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分类。
不是按善恶,不是按对错,而是按“结果。”
王总:给予晋升,给予机会,也给予屈辱。
李明:给予爱,给予保护,也给予最深背叛。
陈董:给予资源,给予人脉,也给予轻蔑。
赵局:给予庇护,给予便利,也给予交易。
她发现,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同时包含“给予”和“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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