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皇庄的试验田赶在雨季前初步成型,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林珏知道,改良土地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刚刚驯服的土地上获得实实在在的、令人信服的收成,才是硬道理,也是堵住所有质疑和破坏的最有力武器。
他变得更加忙碌。每日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往往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伯府。皮肤晒得黝黑,掌心指腹的硬茧层层叠叠,身上的粗布衣衫常常沾着泥点草屑。平阳伯林峥看在眼里,眉头皱了几次,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厨房每日备好热水和清淡滋补的夜宵。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明白儿子如今做的是“皇差”,劝不得,只能默默为他打点行装,祈祷平安。
司农寺的值房,林珏去得少了,更多时候,他的“衙门”就在田间地头。孙成和赵河几乎成了他的影子,两人也被晒得脱了层皮,但眼神却愈发亮堂。跟着林珏,他们学会了看云识天气,通过叶片颜色判断作物缺肥缺水,甚至能分辨不同虫卵的形态。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在实践中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
西山皇庄的佃户们,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后来的被动参与,再到如今,许多人开始主动围着林珏请教。林大人没有架子,说话实在,教的东西用了确实有效——比如用草木灰水喷洒防治某些蚜虫,比如在豆田边点种蓖麻驱避地老虎。更重要的是,林大人承诺的工钱和减租都一一兑现,这让佃户们心里有了底,也有了盼头。
梯田里,林珏根据坡向和土壤墒情,分层种植了耐旱的粟、黍,以及一些从南方引种、正在驯化的抗旱杂粮。每一层石埂下都预留了排水孔,防止暴雨积水。坡顶的陂塘蓄着雨水,通过竹管和简易的闸口,可以实现对下层梯田的润灌。
洼地改造的水塘边,移栽的莲藕已经舒展开圆圆的叶片,水面上还放养了些草鱼苗,既能净化水质,秋后也是一笔收入。排水渠畅通无阻,几次夏雨过后,原本容易内涝的低洼处只是略显湿润,并未形成积水。
变化最大的是那片沙地。经过一整个春天的“客土”改良和绿肥种植,土壤颜色变深,捏在手里有了些粘性,保水保肥能力明显增强。林珏在这里规划得最仔细,划分出不同的小区,分别试种了深根系豆类、耐贫瘠的“土芋”(少量)、以及一种他从老农那里听来的、适合沙壤的“沙地瓜”。
吴庄头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亲眼看着这片原本产出低下的皇庄,在林珏的摆弄下一点点变了模样,沟渠纵横,田垄整齐,作物长势欣欣向荣。虽然秋收未至,结果未知,但这番气象,是他管庄几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他开始真心实意地配合林珏,调度人手物资,管理日常,甚至主动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一些土经验拿出来与林珏探讨。
然而,京城的波诡云谲并未因林珏埋头田埂而平息。相反,随着西山皇庄的动静越来越大,随着城东试验田去年那批“土芋”收获后留下的大量种薯被精心储存、准备扩大培育,某些人的不安和觊觎也与日俱增。
这一次,麻烦绕过了林珏,直接找上了平阳伯府。
这一日,林峥下朝回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径直来到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连王氏端来的参茶都被挡在了外面。
没过多久,林珏被叫到了书房。他刚在西山皇庄查看完“土芋”的爬蔓情况,裤脚上还沾着泥。
林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礼单似的东西,手指用力按在上面,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看看这个。”林峥将那份东西推过来。
林珏上前拿起。是一份请柬,落款是“通惠粮行”,邀请平阳伯世子林珏三日后于“揽月楼”赴宴。附礼单一份:上等湖笔两对,徽墨四锭,澄心堂纸一刀,端砚一方,另有一张五百两的京城最大银楼“裕丰号”见票即兑的银票。礼单末尾,有一行小字:“闻世子精于农事,粮行愿倾力襄助,共谋利国利民之业。”
礼很重,话也很漂亮。但林珏明白,这绝非单纯的结交或合作邀请。通惠粮行,他听孙成提过,背景比之前那个城西米行赵东家更深,据说与朝中某位实权侍郎乃至宫里的某位大太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把控着京城及周边数州相当一部分的粮食流通和仓储。
“父亲,此等宴请,儿子之前已回绝过类似的了。”林珏放下请柬,语气平静。
“回绝?”林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回绝得掉吗?你知不知道,今日朝会上,户部那位张侍郎,话里话外提及京畿农事新法,说什么‘哗众取宠’、‘靡费钱粮’、‘恐扰民伤农’!虽未直接点你的名,但矛头指向谁,满朝谁听不出来?下朝后,通惠粮行的东家,托了与我有旧的一位同僚,将这请柬和礼单转交给我,话说的客气,可那意思……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