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六年秋,京师的圣旨顺着漕运河道,一路南下,抵达苏州府衙。
明黄色的圣旨摊开在知府周文渊的案头,朱笔批文清晰醒目:“着江南诸府,遴选良匠,征募能工,参照萧如薰遗制图样,督造水师战船;格物书院学子协同改良,户部水师专款拨付,限期半年,造坚船二十艘,以固南洋海防。”
周文渊捧着圣旨,指尖微微发颤。自萧公归田,江南便成了大明农桑与格物之学的腹地,如今陛下将水师造舰的重任托付江南,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当即召集府衙属官、江南造船总厂管事、格物书院山长,还有萧安,齐聚府衙议事堂,共商造舰大计。
议事堂内,众人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周文渊将圣旨内容宣读完毕,沉声道:“陛下将造舰重任交予江南,乃是看重我江南工匠之巧、格物之学之精,更念及萧公当年留下的战船、火器遗制。诸位皆是各行翘楚,今日齐聚,便是要定下造舰章程,务必保质保量,按期完工,不负陛下重托,不负萧公遗技。”
话音刚落,江南造船总厂管事钱万青便起身拱手。钱万青年近六旬,是江南三代造船世家的掌舵人,当年萧如薰在江南改良战船时,便是他亲率工匠协助,对萧公的造船之法烂熟于心。他朗声道:“知府大人放心,我江南造船总厂,有工匠千余人,熟稔福船、广船造法,更有萧公当年留下的战船图样、龙骨配比、船板拼接之法,只要物料充足、银两到位,半年造二十艘坚船,绝无问题!”
格物书院山长吴墨卿也随之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语气沉稳:“我格物书院,自萧公在世时便钻研格物之学,改良火器、测算船速、优化船型,皆有心得。此次造舰,书院将抽调三十名精通算学、力学、火器的学子,入驻造船总厂,协同工匠改良船舵、优化水密隔舱,还可将萧公改良的转轮连珠铳、虎蹲炮,适配战船,增强水师战力。”
众人目光纷纷转向萧安。萧安身着素色长衫,手持一卷泛黄的图纸,正是萧如薰当年亲手绘制的《水师战船改良图》。他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声音清朗:“诸位,萧公当年镇守北疆、巡阅南洋,深知战船优劣关乎海防安危。他留下的图纸,不仅有船型、龙骨、帆缆的改良之法,更有‘水密隔舱分层加固’‘船底防蛀涂漆秘方’‘火炮位均衡布局’等核心技艺。今日,我将萧公所有造船、火器手稿,悉数献出,供造舰所用,绝无保留。”
说着,他将手中的图纸与手稿,一一铺在长案上。图纸上,战船的侧视、俯视、剖面结构清晰明了,龙骨的选材、船板的拼接、帆缆的配比,皆标注得细致入微;手稿中,记录着不同海域的海流、风向对船速的影响,还有火器在战船上的固定、装填、射击技巧,甚至连船员的食宿布局、物资储存之法,都一一载明。
钱万青凑上前,看着熟悉的图样,眼中泛起泪光:“当年萧公督造战船,便是这般细致,连一寸船板的厚度、一颗铆钉的位置,都亲自核验。有这些手稿在,我等造舰,便如萧公亲临指点一般!”
周文渊见众人齐心,心中大石落地,当即拍板定案:“好!既如此,便分三路行事。第一路,钱管事牵头,造船总厂全员出动,即刻筹备物料,楠木、松木、桐油、铁钉,皆按萧公图纸标准采办,不得偷工减料;第二路,吴山长协调格物学子,入驻船厂,每日与工匠同吃同住,改良技艺,适配火器;第三路,府衙属官负责统筹银两、粮草,水师专款由户部直接拨付,专款专用,分文不得挪用。三路人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每月向府衙呈报进度,逾期必究,有功必赏!”
“遵大人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议事堂的窗棂嗡嗡作响。
三日后,江南造船总厂便全面开工。船厂位于苏州城外的运河入江口,江面宽阔,水深适宜,是天然的造船良港。昔日寂静的船厂,如今人声鼎沸,千余名工匠各司其职,锯木声、敲钉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江面。
钱万青亲自坐镇船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沿着船台逐一巡查。他手持萧公的图纸,对着工匠们反复叮嘱:“萧公图纸上写得明白,战船龙骨需选百年楠木,纹理顺直,无结无裂,拼接时用燕尾榫,再灌以桐油灰,方能坚不可摧!船板要三层叠加,外硬内韧,防冲撞、耐海水腐蚀,差一分一毫,都要返工!”
工匠们皆是老手,又感念萧公恩德,干活格外用心。锯木的工匠,将楠木、松木按尺寸精准切割,木屑纷飞间,木料规整如一;拼接船板的工匠,手持凿子、斧头,将船板严丝合缝地拼接,再用铁钉钉牢,灌上桐油灰,滴水不漏;打造帆缆的工匠,选用上等苎麻,搓绳、织帆,每一根绳索都坚韧无比,每一面船帆都剪裁合度。
格物书院的学子们,也成了船厂的一道独特风景。他们身着青衫,手持算筹、图纸,穿梭在工匠之间,时而测算船体重心,时而改良船舵结构,时而调试火器位置。为首的沈敬之,当年曾在萧公旧宅研习农桑之术,如今又投身水师造舰,对萧公的格物之学领悟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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