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提着米和鱼干走进院子,看到那几张旧布单盖的形体,心情也是无比的沉重。
他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李树三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碎花褂子,光着脚,站在院子的角落,紧挨着斑驳的石头墙。
她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睁着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棚子底下那几块旧布单,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躯壳立在那里。
偶尔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点风,她的身体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像株随时会被吹折的芦苇。
看到这么大点的孩子,陈业峰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儿陈欣欣。
小丫头楚楚可怜的样子,他也是忍不住一阵叹息。
屋里传来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声音苍老而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那是李老太太的声音。
此刻,她坐在里屋的门槛上,背佝偻得厉害,本就有眼疾的眼睛,因为流泪,变得更加严重,此刻红肿得只剩两条细缝。
她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件小孩子的旧褂子,手指骨节凸出,攥得死紧。
陈业峰走到主事的村老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把带来的米粮和鱼干放下,又掏出那几块钱,塞给登记人情簿的老人手里。
村老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臂,点了点头。
就在陈业峰转身准备离开,再看一眼那角落的小女孩时,里屋李老太太的呜咽声猛地拔高了,变成了一种充满怨毒的哭嚎:
“我的孙儿啊……我的乖孙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怎么就把我的命根子带走了啊!留下这么个赔钱货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穿过棚布的呼呼声。
烧水的村妇停下了动作,墙角的男人们也抬起了头,脸上神色复杂,有不忍,有尴尬,也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老太太猛地抬起胳膊,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院子里那个角落的小小身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怨恨而扭曲变形:
“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你个丫头片子!你爹娘哥哥都走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怎么不去替他们死啊!我的乖孙……我的根啊……没了,全没了……”
那恶毒的咒骂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也抽打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上。
听到老太太的咒骂声,陈业峰再次顿住了脚步,心里面也是微微一沉。
李树三的女儿三丫眨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唇瓣都渗出血丝。
“阿嬷…”三丫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颤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让爹娘、还有哥哥、弟弟好好的…可是…”
“你闭嘴!”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东西,却死死“盯”着三丫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因愤怒和悲痛扭曲着,“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是个丫头片子,你娘能不夹给你吃?
你爹能因为心疼你哥哥、弟弟,急着赶回来炒那毒东西?都是你克的!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你爹、你娘,克死了你两个哥哥、你弟弟…留着你,就是让我看着堵心!”
三丫被骂得一哆嗦,身子缩得更紧了,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
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记得昨天爹回来时,手里提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小章鱼,笑着说要给孩子们解馋,还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下次捡着大的,单独给她做。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漂亮的小东西,竟然会夺走家里几条鲜活的生命。
这时,一个帮忙的婶子忍不住劝道:“阿婆,你别这么说孩子,她还小,这事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老太太猛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声音凄厉,“她要是个带把的,她娘能偏心?她爹能只想着给孙子们补?我三个乖孙,大的能帮着出海拉网,二的能下地割菜,小的还会给我捶背,哪像她!
除了吃就是哭,一点用都没有!老天爷啊,你怎么不换一换啊!让她替我孙儿们去死啊!”
三丫听到这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猫。
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却没注意到门槛,一下子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一片青紫。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院子角落的柴房跑,把自己关在里面,隔着门板传来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的,像被海风揉碎的浪花,听得人心头发酸。
陈业峰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闷得生疼。
他见过贫穷,见过不幸,但这样来自至亲的残忍绝望,直扑而来,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冰冷的寒意。
旁边一个帮忙的婶子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敲门:“三丫,别一个人待在里面了,跟婶子出来喝点热水…到时让我家彩梅来陪着你。”
“不用,婶子我想静静。”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哽咽,透过门缝传递出来。
现在,任何人劝解都于事无补,她只想一个人待在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好在这个年代,没有人问“静静”是谁。
见三丫不肯开门,大家劝也没用,只能作罢。
突然遭受到这个噩耗的沉重打击,别说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一时间估计都没法接受。
陈业峰此时心情也是无比沉重,离开李树三家,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海边小路,朝着妈祖庙走去。
这些日子,李毅一直住在那边休养,也有大半个月了,一直都是陈业峰他们给他送饭菜。
来到妈祖庙,李毅这个倒爷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自从来到岛上后,李毅就特别低调,基本上深居浅出。
要不是天后宫看到他,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离开海岛了。
“哟,毅哥…挺悠闲的嘛。”看着李毅悠闲的样子,陈业峰还真有点羡慕。
“阿峰,你来的正好,本来想去找你,跟你说一声,今晚我就走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以及这段时间来的照顾。”
听到陈业峰的声音传来,李毅骤然睁开眼睛,目光熠熠的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