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那头头炮卵子带着仅剩下的几头小黄毛消失在幽深密林,密林深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哼哼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散,什么也听不见了。
风从山岗上灌下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周父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旱烟杆,指关节发白,脸沉得跟锅底似的。
他盯着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不甘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十万大山,连绵几百里,最深处从来没有人走进过。
就算是他们这些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老猎户,也不敢贸然踏入那片原始老林。
进去了,十有八九出不来…
那里面不光是野猪,还有豹子、毒蛇、数不清的悬崖和暗坑。
为了追一头野猪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算了。”周父把旱烟杆往嘴里一塞,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其中一个鼻孔里喷出来。
他收敛眼底杀意,沉声开口,“这个仇……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山林,大步朝山坳里走去。
王猎户也叹了口气,拍了拍周父的肩膀,没说什么。
山里人都懂,有些仇能报,有些仇却只能等。
那头炮卵子今天跑了,但只要它还在这片山里,早晚还有碰面的一天。
“都别愣着了!”周父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山坳里回荡,“把猪收拾了,天黑之前得弄下山!”
王猎户也喊道:“都抓紧时间,先把猪都拖到那边开阔地去,别在沟里弄,血腥味太重,到时散不开。”
打下来的猎物自然不能就这么丢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要不是猎户人家,几个月都沾不上荤腥。
村里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就指着秋收后的围猎分点野味回去解馋。
今天这一趟,公猪、母猪加上那些小黄毛,大大小小十来头,少说也有五六百斤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货,半点都容不得浪费。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回了神。
大家也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合力将那些野猪的尸体拖拽到一块向阳避风、相较平坦的草地上。
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正好方便冲洗。
那头公猪体重最重,少说有二百来斤,六个人抬着都费劲,一路走走歇歇,累得满头大汗。
母猪要轻些,也有一百来斤,三个人抬着,也累得不轻。
小黄毛就好办了。
小黄毛打死了十来头,最小的二三十斤,最大的也就四五十斤。
这些半大的小黄毛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比成年猪强得多。
陈业峰拎着一头三四十斤的小黄特快专递,跟在队伍后面。
奶酪走在他身旁,时不时凑过去闻一闻野猪,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直打喷嚏。
到了开阔地,周父选了一块坡度平缓、地面干燥的地方,然后让众人把野猪一字排开。
“赶紧开膛放血!”他蹲下来拍了拍那头大公猪的肚皮,又捏了捏腿上的肉,“天还热着呢,不放血掏膛,不用到山下肉就臭了。”
这话倒是不假。
十月初的南方,虽然早晚有了凉意,但白天太阳一晒,气温照样往三十度上蹿。
野猪被枪打死的时候,体内的血液就停止了循环,如果不及时放血,血液淤积在肉里,再加上内脏里的细菌迅速繁殖,不出半天工夫,肉就会开始变质发臭。
尤其是野猪这种体型大、毛厚、体温高的畜生,死后的热量散不出去,内脏就像个闷锅,烂得比什么都快。
而就在放血清膛的时候,王猎户也安排人四周警戒。
浓烈的血腥味在山林里飘散,极易吸引豺狼、孤豹等食肉凶兽前来寻味,必须得小心谨慎。
整个开阔地上一片忙碌。
血腥味无比浓烈,猎狗们围在旁边,眼睛里全是渴望,口水拉得老长,但没有一条狗敢上前抢。
“先祭山神。”王猎户说了一句。
这是山里的规矩。
每次围猎之后,猎户们都要先祭拜山神,感谢山神的恩赐。
山里人靠山吃山,对大山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打了猎物,不能上来就动刀,得先敬一敬山神,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马虎。
周父从怀里掏出三根香和一叠黄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米酒。
陈业峰当即一愣,他没想到老丈人放水、放干粮的袋子里,竟然还放着这些东西。
他走到那排野猪前面,面朝大山,恭恭敬敬地把香点燃插在地上,又把那叠黄纸在香前点燃,然后又拧开酒瓶盖子,把酒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说的是本地的土话,语速很快,含含糊糊的,陈业峰也听不太懂。
但大致意思他能猜到:感谢山神赏饭吃,斩获山货,也祈求往后进山狩猎岁岁安稳,野兽也不惊扰山村。今天拿了这些,来年再来孝敬。
念完后,周父把剩下的半瓶酒递给了王猎户。
王猎户仰头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酒瓶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一人一口,连陈业峰也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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