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述尘站在距离法阵边缘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卫莲被汲灵索越缚越紧，看着那双即使身处绝境也未曾流露半分慌乱之色的眸子渐渐涣散，尽管明知道对方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下界的环境不适合渡劫，若灵眼中剩余的灵力耗尽而天劫未止……”
话说到一半他便突兀地停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坦言“你会死”这三个字。
纵使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毕竟下界灵气稀薄，天道残缺，根本没有能供高阶修士渡劫所需的天地元气。
卫莲若在上界渡金丹劫，有随便哪个宗门都拿得出手的护法大阵、渡劫丹、灵脉加持，自是高枕无忧。
可这里是任何修士都不愿久留的荒芜之地，卫莲唯一能够依仗就是眼前这个很快便会消耗殆尽的灵眼，撑不起这场劫难。
一旁的白奕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急得眼眶发红，连声追问：“会怎样？你倒是说完啊！”
殷述尘置若罔闻，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法阵中央的身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不远处的白烨见到自家侄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扑向法阵，终究还是不忍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几经犹豫，还是替殷述尘说完了那句未尽之言：“修士渡劫时须以自身灵力筑起防护抵御天威，若是无以为继，防护便会溃散，肉身直接暴露于雷霆之下，届时他会被劈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白奕真浑身僵硬，讷了半晌才病急乱投医地望向殷述尘，咬着后槽牙欲言又止地恳求：“你能不能……”
“渡劫之事涉及天道法则，旁人无法干预。”殷述尘眸光微动，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得到这相当于盖章定论的答复，白奕真终于拼着一口气撑起了上半身，声音已经沙哑到听不出原本的音色：“那卫莲他……”
“那孩子只能靠自己了。”白烨苦着脸摇了摇头，叹息声更重。
劫雷从来不会因为渡劫者身处的环境灵气不足就手下留情，这是修士和天道的单人对局，莫说化神，便是半步飞升的大乘仙人来了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只不过白烨说完这句话后，不止白奕真六神无主，看似平静的殷述尘亦是心乱如麻。
千年来他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渡劫失败后灰飞烟灭，也曾冷眼坐视忠心耿耿的下属死于仇家之手连眼都没眨，他自认为见惯了生死离合，早已勘破世间无常。
可现在面对这个相识不到半月，他想要与之同行却没来得及真正弄到手的人，他发现自己连想都不敢想倘若对方先一步离去，被劫雷劈得元神都剩不下，他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样的无力感了。
很多很多年前，他跪在母亲尸身前听到那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轻描淡写地吩咐执事“不过是个炉鼎，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的时候也产生过同样的感觉。
他没能救下母亲，甚至来不及哭一声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抬走匆匆掩埋，而现在，他也只能徒劳站在原地旁观卫莲渡劫，无法靠近分毫。
哪怕他一步便可跨越千山万水，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雷劫降临前的壁垒。
这是天道的领域，不容任何人僭越。
依稀间，他又想起自己评价卫莲灵魂干净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看得出来卫莲当时的反应并非谦逊，而是当真不知道什么叫干净——这种人要么从未触碰过世俗的欲望，要么就是和自己一样泥泞里挣扎打滚出来，但始终初心未改，不染尘埃。
通过后来的相处，他已经确认了卫莲是后一种，但他不打算追问对方的具体经历。
他只知道自己没能守住本心，早已污浊不堪。
自从他为了变强决定采补炉鼎并将那些牺牲者当作开启新时代必须付出的代价开始，他就已经不干净了。
“卫莲……”
他抬手虚虚触向法阵中央那个意识已完全沉入内视状态的人，即使对方现在毫无所觉，也不可能回应，但他还是打算在今时今日说出这些盘桓心头已久的话语，以及……他自己都不敢细思的念想。
“御苑这处灵眼的确是我布局中的一部分，”他语速很慢，似是耐心解释又像只是单纯向某个人倾诉，“下界三十六处节点，这里只是其一。”
虽然他的语气已恢复了素日的平稳，但说话时尾音仍带着几许难以察觉的沙哑：“中元节阴气最盛之时，观塘、枫港、南越……所有的灵眼阵都会同时启动，节点彼此相连成网，大阵成。”
“到那时，灵气会从每处节点向四方扩散，下界身负灵根之人都会有所感应，觉醒概率也将大幅提升，自此他们便可踏上修行之路。”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少一处节点，成功率便降一成，所以……你若使用这灵眼中的灵力渡劫，此处节点便废了。”
话音落下，白奕真和白烨皆是心惊肉跳，然而还不等他们揣度出更多深意，殷述尘就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说道：“废了也无妨。”
白烨如遭雷击，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此言何意，观塘地理位置特殊，当年打造这处节点也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先生居然宣称废了也无妨？！
白奕真更是呆立当场，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被澹台信描述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化神大能竟会说出这种话，霎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还是为卫莲捏一把冷汗了。
“缺少观塘这处节点，影响不了全局，”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正竭力压制濒临失控的情绪，“哪怕真的失败了，我还可以等下个中元。”
他垂下眼帘退开两步，似乎不忍再看阵中之人，轻若呓语地继续诉说：“但你不能殒命于天劫，我还有很多话没有问你，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也许是知道希望渺茫，他苦笑了一下，语气沉得如同裹了冰霜：“卫莲，你听着，我会尽力为你护法，但这场雷劫只能你自己扛，若是实在扛不过去……”
此时天空中的劫云已连成了一片，划破云层的电光交织成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兜头罩下，然而殷述尘的声音却并未被雷鸣声吞没，反倒字字清晰——
“待我完成灵眼大阵，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