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
白烨整个儿傻眼了,像是没办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般反复念叨。
先生给的那些修炼功法中写得清清楚楚,渡劫失败不止肉体消亡,就连魂魄都难有转世轮回的机会,这要怎么陪?又如何陪得?
除非……先生也选择以同样的方式赴死,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白烨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脏跳得飞快,毫不夸张的说,有那么几秒钟他都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被什么怪东西夺舍了。
另一边,看似已无知觉的卫莲却像是听到了殷述尘刚才那番与告白……甚至殉情承诺无异的话语一般,动了动手指头。
若非殷述尘的视线须臾未离法阵中央的卫莲,恐怕都察觉不到这轻微到趋近于无的颤动。
可他并没有放下心来,因为汲灵索的光丝已经开始黯淡下来,这是灵眼即将枯竭的征兆,卫莲吸收得太快了。
就在这时,第一道劫雷划破云层撕裂了夜空,但并未落地,只是蓄势待发地悬停于卫莲头顶那处金芒乍现的巨型漩涡之中。
即使隔着千百丈的距离,那毁天灭地的气势依然压得地面上的白奕真和白烨喘不过气来。
“开始了,天劫要来了……”白烨浑身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眼看卫莲像是睡着了一般躺在重重叠叠的光丝中,白奕真急得连声呼喊:“卫莲!你醒醒!醒醒啊!”
而殷述尘脸上仍是看不出喜怒,也始终纹丝未动地站在法阵外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昏睡中的人,深邃如夜的眸子里翻滚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比起早就已经破音的白奕真也好不到哪里去:“卫莲,你且安心渡劫,我会一直守在外面。”
白奕真愣了愣,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就明白了殷述尘的意图,也看出对方此时的从容并非出于稳操胜券的笃定,只是来自一个已经做了最坏打算之人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孤勇。
无人能替渡劫者分担天威,但殷述尘愿意耗费灵力筑起一道能阻隔所有外部干扰的屏障,好让卫莲只需专心应对天劫,不必分心他顾。
但这就意味着殷述尘必须持续不断地输出灵力直到雷劫结束,白奕真不确定这个过程究竟会持续多久,却也隐约知晓绝不可能短暂。
下界灵气稀薄,无以为继,殷述尘要以一己之力撑起屏障,消耗的灵力将会是天文数字,极有可能根基大损。
所以,此人为何要这么做?卫莲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
白奕真问不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抬手一拂,指尖便流淌出宛若月华倾泻的微光。
那光雾很快就卷过他全身,与此同时,他的发梢似水墨晕染般漫开垂落,转瞬间就变成了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着的及腰长发。
紧接着,他身上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也如沙画融水般渐渐消散,化作流萤似的光点逸散于夜空,露出了底下的暗纹紫锦长袍。
这件古制长袍广袖窄腰,衣料是浓郁的绛紫色,其上绣着会随外界光线隐隐流动变幻的图纹,乍一眼看去是盘踞的螭龙,可换个角度又像展翅的鸾鸟,唯有领口和袖边是固定的驭灵宗山川日月徽记。
换作其他人来穿这种颜色偏艳的衣物难免显得轻佻浮华,可他却偏偏穿出了一身不染尘俗的清冷和孤高。
只见他默然不语地站在那里,任凭狂风吹动衣摆,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也时不时撞到腰封上那几颗状若兽瞳的暗金色琉璃,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玉罄交击声,远远看去宛若自九霄云外落入凡尘的仙君。
奇怪的是尽管容貌无甚区别,但殷述尘换回这身修士装束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只不过,与其说变得多么强大或威严,倒不如说是更加完整了,就好像先前穿着现代装的殷述尘只是投影分身,眼前紫袍墨发的男人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化神大能。
瘫在不远处的白烨则看得热泪盈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吐不出半个字——他追随殷述尘数十年,从未见过对方以这般姿态示人。
这些年来先生每回现身都是完完全全的现代打扮,言行举止也尽量贴合下界凡人的习惯,日常表现就像那些世家豪门的掌权者。
久而久之,他经常会忘记先生其实也是上界的仙人,本来就该是这般超凡脱俗的模样。
可如今终于得见先生真容,看清了那身流光潋滟的法袍,他心中却半点欣喜也无,只余满满的担忧和惶恐。
他心知肚明,先生之所以郑重其事地现出真身,是为了节省下那一点点用来维持现代装束的灵力,全力以赴地给阵中的年轻人护法。
哪怕这点灵力对化神修士而言微不足道,在整个渡劫的过程中也起不到多少实质性作用,但先生仍不愿浪费分毫。
想到这里白烨只觉得胸口憋闷,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言。
而白奕真怔怔地望着那道紫衣翩飞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对于“化神大能”这个称呼的理解都太过浅显了。
曾几何时,他一度以为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无一例外都是冷心冷情且将凡人当作蝼蚁看待之辈,直至今天才发现并非如此。
就是这样一个被清湾小分队所有群成员判定为魔头的狠角色,竟对卫莲动了情。
这种藏都藏不住,压都压不下的在意和担忧绝非强者对弱者的怜惜,而是真真切切的情,他非常确定自己在殷述尘眼中看到的动容就是“情”之一字。
毕竟,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澹台信面对卫莲的时候就时常会流露这种眼神,沈令舟偶尔也会显出相似的端倪,郁时微虽克制些许但同样难掩。
他拿不准自己该当如何,按理说殷述尘是敌非友,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戒备甚至仇视对方。
奈何看着这人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固执地守在法阵外遥望卫莲的模样,他竟生不出太多恶感。
当然,比起这些他更不敢想象清湾寨小分队那几个人知晓了殷述尘对卫莲的心思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澹台信……大概会疯吧?
肯定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