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农历二月廿六,惊蛰已过,春分未至。长白山草北屯的清晨,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泥土苏醒的气息。合作社大会议室的炉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屋里凝重的气氛。
曹大林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一九九二年的年终总结。他翻开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四十六万八千元。比九一年增长百分之十一,看起来不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桌边的十几个人:刘二愣子、阿雅、张大山、孟库、王经理、吴炮手,还有几个生产组的组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容——刚过去的冬天特别漫长,合作社虽然储备充足,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光靠山林,路子越走越窄了。
“但是,”曹大林话锋一转,翻开另一本册子,“支出四十三万九千元,净利润两万九千元,利润率百分之六点二。比前年还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王经理推了推眼镜,他是管钱的,最清楚情况:“曹主任,这个数我已经算了好几遍。主要问题是成本涨了——化肥涨了百分之十五,柴油涨了百分之二十,连做猎刀用的钢都涨了。可咱们卖出去的价,涨不上去。”
“为什么涨不上去?”张大山问。
“因为竞争多了。”阿雅接过话头。这年轻人去年冬天去省城参加了农产品展销会,带回来不少信息。“现在不光咱们搞生态农业、生态狩猎,全省十几个县都在搞。山货、药材、野味,市场上不缺。咱们的货是好,可价格比别人高出一截,就不好卖。”
刘二愣子皱着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降价吧?咱们的成本摆在那儿。”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不是长白山的地图,是整个吉林省的地形图。他站起身,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长白山的位置,一路向北划过,停在大兴安岭南麓;又向东划过,停在松花江蜿蜒的河道上;最后向南,停在辽东湾那片蓝色的海域。
“同志们,咱们得换个思路。”曹大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光靠长白山这一座山,养不活咱们五百多口人,更别说以后还要发展。咱们得把眼光放开——向北,有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向东,有松花江的千里沃野;向南,有辽东湾的万顷碧波。”
屋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地图,盯着曹大林手指划过的那条弧线。
吴炮手最先开口,老人抽了口烟袋,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大林,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光打山上的猎,还要打江里的鱼,海里的货?”
“对。”曹大林点头,“咱们东北人老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咱们现在,只吃了山,没吃水。松花江里的‘三花五罗’,辽东湾的海参鲍鱼,那都是好东西。现在市场上,野味竞争激烈,可优质的江鱼海产,还缺得很。”
“可咱们不会啊!”大柱忍不住插话,“咱们是猎人,祖祖辈辈都在山上转悠。下江打鱼,下海赶海,那不是咱们的本事。”
“不会就学。”曹大林看向刘二愣子,“愣子,你还记得九零年咱们刚开始搞生态狩猎时,多少人说‘这不行那不行’?现在呢?咱们的生态狩猎,成了全省的样板。”
刘二愣子点头:“是这么个理。可学打鱼赶海,得有师傅。”
“师傅有的是。”曹大林从包里取出几封信,“这是我托人打听的。松花江边上的永吉屯,有个老渔把头叫张永江,六十八了,祖上三代都在江上讨生活。辽东湾营口那边,有个老海头叫王老大,七十二了,闭着眼都能摸清潮汐。只要咱们诚心去请,人家愿意教。”
孟库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咱们鄂伦春人,早年也在黑龙江上打过鱼。我爹那辈,冬天在冰窟窿里下挂子,一晚上能拉上来几百斤鱼。这些年光顾着打猎,把这手艺都忘了。”
“不只是打鱼,”阿雅补充道,“我查过资料,松花江的渔业资源很丰富,特别是大马哈鱼,每年秋天洄游,那场面壮观得很。要是能科学捕捞,既能保护资源,又能增加收入。”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曹大林提出的“山海联动”战略,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怀疑,但最终,大家都意识到——不变不行了。
中午吃饭时,合作社大食堂里,这个话题还在继续。猎手们围坐在长条凳上,端着大海碗,一边扒拉高粱米饭,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让我下江打鱼?我这枪杆子握惯了,渔网咋使都不知道。”一个年轻猎手嘟囔。
“那你就在山上待着呗。”另一个老猎手说,“反正我是想去江上看看。听说松花江开江的时候,那大鲤鱼,一条有二三十斤!”
“海里更厉害!”有人接过话头,“我舅姥爷在营口,来信说,退潮的时候去赶海,蛤蜊、螃蟹、海螺,一捡一麻袋。要是赶上好时候,还能捞着海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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