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是沈德盛的照片。那是她丈夫,去世三十多年了。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盘菜,笑得很灿烂。
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一个看着左边,一个看着右边,但在镜框里,他们好像在对望。
嘉禾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婶婶。”他说,“您和叔,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他们都在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素贞来沈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下着雪。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他爹说,这是你婶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那时候五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女人。她瘦瘦的,脸上没有肉,但眼睛很亮。她看见他,笑了笑,说:“你是嘉禾?”
他点点头。
她说:“我给你带了吃的。”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糖。她把糖递给他,说:“吃吧。”
他接过来,吃了。很甜。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
八、
整理遗物的时候,明轩还在素贞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
蓝底白花的布,和包日记的那个一样。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子,一个顶针,一块碎布。剪子已经锈了,顶针磨得发亮,碎布洗得发白。
念清在旁边看见了,问:“爸爸,这是什么?”
明轩想了想,说:“这是太奶奶的宝贝。”
“为什么是宝贝?”
“因为这是她的娘给她的。”明轩说,“她来沈家的时候,带来的。”
念清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爸爸,我能要吗?”
明轩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什么?”
念清认真地说:“太奶奶的宝贝,我也想留着。”
明轩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你留着。”
念清把那个小布包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她梦见太奶奶了。太奶奶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擀面。案板上堆满了面条,细得像头发丝。
“念念。”太奶奶说,“你来了。”
念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太奶奶,您在做什么?”
“做炸酱面。”太奶奶说,“你爱吃的。”
念清看着那些面条,看着太奶奶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擀面杖在手里转着,面团慢慢变成一张薄薄的面饼。
“太奶奶,您的手真巧。”她说。
太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等你长大了,太奶奶教你。”
念清说:“好。”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摸摸枕头底下,那个布包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九、
素贞走的第三天,沈家办了一桌酒席。
不是丧宴,是家宴。这是素贞生前的嘱咐。她说,她走了以后,不要哭,不要闹,吃顿好的,送送她。
嘉禾亲自下厨,做了她爱吃的几道菜:炸酱面、清蒸鱼、白灼虾、还有一碗她最爱喝的番茄蛋花汤。
菜摆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嘉禾举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
“婶婶,您尝尝。”他说,“都是您爱吃的。”
念清也举起她的果汁杯,学太爷爷的样子,对着空中敬了敬。
“太奶奶,您尝尝,念念帮您吃了!”
嘉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很久。吃完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金灿灿的,铺了一地。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嘉禾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老李头在摆棋摊,张婶在卖早点,刘叔在修车。一切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祠堂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些照片。素贞的,德盛的,静婉的,德昌的,立秋的。他们都笑着,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素贞说过的一句话:“嘉禾,你是沈家的根。”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根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是那些走了的,是那些还在的,是那些还没出生的。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念清。念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他笑了。
十、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奶奶走了。一百零五岁。”
“她来沈家七十年,看着这个家从五代传到八代,看着它从一个小饭馆变成一个老字号,看着它经历战争、运动、改革、疫情。她不是沈家的血脉,但她是沈家的根。”
“她的日记里有一句话:‘德盛,沈家把我当亲人,我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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