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拉开了公寓那扇并不厚重的防盗门。
门外,那熟悉的、被走廊应急灯照亮的狭小空间,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道界限,门内是他尚且存有一丝侥幸的过去,门外,则是一个彻底失控的、通往未知深渊的维度。
一股混杂着尖锐哭喊、嘶哑咒骂、沉重撞击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以及远处那变得更加清晰和密集的沉闷爆炸声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带着硝烟、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瞬间将他吞没,冲击得他耳膜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惯性,被这股声浪推搡到了街边。
当他站稳脚跟,抬起头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陷入了彻底的、长达数秒的空白,所有的思维和认知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格式化。
这……不再是亚特拉。
这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井然有序、流光溢彩、充满未来感的超级都市。
悬浮车道——那座城市空中交通的大动脉——彻底瘫痪了。
那些曾经如同优雅的银色游鱼般,在既定磁轨上安静滑行的悬浮车,此刻要么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玩具,歪斜地撞在一起,扭曲的残骸堵塞了整条主干道,一些还在燃烧,释放出噼啪作响的黑烟和刺鼻的焦糊味……
要么,就干脆消失了踪影,仿佛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如同决堤的冥河洪水般,汹涌、混乱、盲目涌动的人潮。
人!
密密麻麻的人!
望不到尽头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身上还穿着代表不同社会角色的衣物——西装、工装、睡衣、校服——但此刻,所有这些文明的标识都失去了意义。
他们不再是市民,不再是白领、工人、主妇或学生,他们退化成了一群被最原始的恐惧驱赶着的、惊恐万分的牲畜。
眼神中只剩下逃离的本能,脸上扭曲着纯粹的、动物性的骇然。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昂贵的真皮公文包,仿佛那是他最后的身份象征,却在混乱的人流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金丝眼镜摔在地上,瞬间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一个穿着卡通图案睡衣的年轻母亲,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年幼女儿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孩子疼得哇哇大哭。但那微弱的哭声,就像投入暴风雨中的一滴水珠,瞬间便被更大的喧嚣吞没得无影无踪。
有人拖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轮子在粗暴的拖拽和拥挤中不堪重负地脱落,箱子翻倒,里面的衣物、食品、甚至是珍藏的相册散落一地,立刻就被汹涌而过的人潮无情地践踏、踢散,消失在无数移动的脚掌之下。
更多的人,则是什么也没拿,或者早已在混乱中丢失了一切。
他们空着手,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或是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眼神空洞或写满极致恐慌,只是凭借着生物求生本能,随着这庞大而混乱的人浪向前涌动、推搡、奔跑,方向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动起来”……
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身后那无形的恐怖吞噬。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赤红着眼睛,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铁管,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用暴力在人海中开辟一条通道。
但他的凶悍在这数百万人的恐慌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仅仅几秒钟,他就被人浪裹挟着、推挤着,消失在了混乱的深处,连那根铁管都不知被卷到了何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谁看到我的孩子了?!穿着蓝色的裤子,这么高……” 一个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调的女人,眼神涣散,像是梦游般在人群中逆向穿梭,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人。
回应她的,只有麻木的忽视、不耐烦的推搡,或者同样充满恐惧的、爱莫能助的眼神。
叶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艰难地在这片失控的、由人类绝望汇成的炼狱中移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带着金属鳞片的巨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看到了更多、更令人心悸的细节——那些曾经代表着这座城市精密秩序、高效管理与绝对安全的科技造物,如今已沦为遍布街头的、冰冷的文明残骸。
几架原本应该在低空巡逻、监视治安的治安无人机,此刻像被击落的昆虫,歪歪扭扭地栽倒在街角的垃圾堆里,或是撞碎在商店的橱窗上。
它们的旋翼大多已经断裂、扭曲,精致的外壳破碎,露出里面精密的线路和元件。一些无人机尾部的红色信号灯还在徒劳地、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电图,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彻底熄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