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衣兜。空的。希望炸弹的球形匣子不在了。她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绝望元素的黑色导管也不在了。能量刃握柄、索引员的检索铁筷、所有她在图书馆里随身携带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块石头。
一块圆形的、表面光滑的鹅卵石,大约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灰白色的底子上布满了细密的暗色纹路,摸上去是凉的,重量比她预计的要轻。这不是金属糖果——金属糖果是暖的,是有脉搏的,是会在她掌心微微震颤的。这只是一块石头。一块普通的、死了的石头。
小禧把鹅卵石攥在掌心里,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她抬起头,开始认真地看周围的环境。
草地。无边无际的草地。不是那种被规划过的、平整的草坪,而是野生的、高低起伏的、夹杂着各种她不认识的野花和灌木的荒原。草的高度大约到她的小腿,颜色是那种介于黄绿之间的、属于夏末秋初的色调。远处有一排树,树冠的形状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针叶也不是阔叶,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蕨类植物被放大了几千倍的形态。
更远处,有烟。
不是火灾的烟。是炊烟。细细的、白色的、从地面升起的烟柱,被风吹斜了,散在蓝天的背景里。烟柱的来源是一片聚落——她能隐约看到茅草铺的屋顶,泥土垒的墙壁,还有那些在聚落之间缓慢移动的、极小极小的人影。
她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那些茅屋的形制非常原始——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没有金属,没有合成材料,没有任何工业化痕迹。墙壁是土黄色的,屋顶是灰褐色的,聚落周围有一圈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的栅栏,栅栏外面有几块被开垦过的土地,种着某种低矮的绿色作物。
陶器。她看到聚落边缘有几个人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深褐色的罐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粗粝的釉光。有一个人正用一根木棍在一个罐子里搅动着什么。
小禧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陶器。茅屋。木桩栅栏。没有金属工具。没有电力。没有任何她认识的技术痕迹。
公元前。
这个词从她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木头忽然挣脱了淤泥。她不愿意相信,但她所有的知识储备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她看到的是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聚落。公元前3000年左右。距今大约五千年。
五千年前。
她坐在一片五千年前的草原上,穿着她在图书馆里的那套灰蓝色制服,口袋里装着一块鹅卵石,右手上的结晶消失了,所有的能力都消失了。她试着闭上眼,像以前那样打开自己的感知——感知全宇宙的情绪网络,感知那些暗红色、铁灰色、生了锈一样的情尘流动。
什么都感知不到。
不是“门关上了”的感觉。是根本没有门。没有墙。没有房间。她意识中的那扇通往情绪网络的门,连同整个房间一起,从这个时空里被彻底抹掉了。她体内曾经流动过的所有神性力量——沧溟给她的、结晶赋予她的、图书馆认证她的——全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她的身体现在是纯粹的、百分之百的人类身体,会饿,会渴,会冷,会累,会受伤,会死。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地面。泥土塞进她的指甲缝里,凉冰冰的,带着一股陌生的、腐殖质发酵的气味。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些泥土,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语言不通——她根本不知道五千年前的人类说什么语言。她所掌握的所有沟通方式,在这个时空里全部作废。她是一个来自五千年后的女人,掉进了一个连文字都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时代,口袋里的科技产品只有一块鹅卵石。
鹅卵石。
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正午的阳光仔细看。暗色的纹路在灰白的底色上蜿蜒曲折,看起来毫无规律,像是一块普通石头上的天然纹理。但当她用手指沿着纹路的方向反复摩挲时,那些纹路忽然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光,不是发热,而是纹路本身在移动。细密的暗色线条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从毫无章法的随机曲线变成了有规律的、可辨认的笔画。
是文字。古文字。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地方——一个被收集者的那段破碎语音激醒的地方——在认出它们。不是用眼睛读,是用骨头读,就像她第一次看到掌心符文的那个瞬间一样。
文字的意思缓慢地渗进她的意识:
“找到他,教会他‘爱’,否则一切从未开始。”
十三个字。她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五遍,每读一遍,那层古文字的笔画就淡去一分。读到第六遍的时候,鹅卵石表面已经恢复了原来灰白色的、布满了随机纹理的模样,像一块从河滩上随便捡来的普通石头。
小禧把鹅卵石紧紧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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