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教会他“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切从未开始”?这个“一切”包括什么——图书馆?沧溟?她自己的存在?第五纪元的所有文明?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在这片五千年前的草地上站起来,找到食物和水,找到那个“他”,然后——教会他“爱”。一个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她撑着草地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胃发出一声低沉的、愤怒的哀鸣——饥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在图书馆里不需要进食,管理员的身体由情尘直接供给能量。但现在她的身体不再是管理员的身体了,它是一个人类女性的身体,二十岁出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摄入任何卡路里。
她开始走。朝着炊烟的方向。
草地比看起来更难走。草丛下面藏着坑洼和碎石,她穿的还是在图书馆里的那双软底鞋,鞋底太薄,每踩到一块尖石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形状。走了不到两百米,她的左脚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她忍着疼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野果、野菜、可以咀嚼的树皮——什么都可以。但她的植物学知识仅限于图书馆里那些情绪日志的分类体系,她认不出一棵能吃的草。
走了大约一里地,她遇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和她口袋里那块有着同样的灰白色调。她跪在溪边,双手捧起水,先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水和石头和泥土的气味。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微微的矿物质味道。她又喝了几捧,直到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被水的重量暂时压了下去。
她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听不懂歌词的歌谣。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移动的光斑,晃得她有些恍惚。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没有锈色。没有任何锈色。这里的天空不是锈的,云不是锈的,水不是锈的,石头不是锈的,泥土不是锈的。她身处一个还没有被锈蚀过的时间——一个在初代主、情尘农场、理性之主、情绪过载、管理员和图书馆之前的时间。一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间。
如果一切都没有开始,那么一切都还没有被毁掉。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重新学习做一个凡人——脚底的水泡被挤压的刺痛、小腿肌肉攀登缓坡时的酸胀、太阳晒在脖子后面的灼热、汗水沿着脊柱流下来时那种黏腻的触感。这些感觉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她曾经也是一个凡人——在遇到图书馆之前,在结晶觉醒之前,在沧溟把她从福利院门口抱起来之前。那时候她的身体就是这个样子,会疼,会累,会饿,会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
但那时候她有沧溟。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和十三个字。
炊烟越来越近了。她已经能看清聚落的细节——大约二三十座茅屋,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火塘,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聚落周围有几个人影在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辨认出他们都穿着某种粗糙的织物——不是缝制的衣服,更像是用一整块布料裹在身上,用草绳或皮条在腰间扎紧。
她放慢脚步,把鹅卵石收进口袋,举起双手——一个尽可能通用的、表示“我没有武器”的姿势。她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攻击陌生人,但她没有选择。如果不靠近聚落,她今晚就会死在野地里。
走到距离聚落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一个蹲在栅栏边的人影站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身材不高,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脑后,身上裹着一块灰褐色的粗麻布。她手里拿着一把石刀——刀刃是黑色燧石打磨的,刀柄是一截用皮条缠裹的鹿角。她看着小禧,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禧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甚至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语系。音节很短,辅音很重,听起来像是石头互相敲击发出的声响。
女人又说了一遍,这次她伸手指了指小禧的灰蓝色制服。那件衣服的材质——合成纤维的、织法均匀的、染过色的布料——对这个时代来说比任何外星科技都要奇怪。
小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我听不懂”用这种语言怎么说,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粗糙的、被风吹裂的脸上展开,像是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仍然湿润的泥土。她把手里的石刀插进腰间的一根皮条里,向小禧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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