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汝水河畔,早不该如此刺骨。朔风裹着残冬的尖利,掠过黄褐色的阔野,卷起砂砾抽打在华盖车幡上,发出刺耳的噗噗声,又狠狠撞在沿岸那片由数百乘战车围成的巨大营地壁垒上。旷野间甲兵如林,寒光闪烁,十八国诸侯那绘着玄鸟、夔龙、火云、黼黻的各色旗帜在风中激烈翻卷,猎猎作响,宛如彩色的风暴边缘。中军帐内缭绕的烟气厚重得几乎要滴下来,混着一股铁锈、皮甲、马匹和炭火的复杂气息,凝重地压在每一个人肩头。
晋卿士鞅,立在主位,宽大的玄端深衣衬出嶙峋肩骨。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这片弥漫不安、揣测与野心的丛林。周天子派来的使臣,那位须发皆白、裹着深青色天子冕服内衬的刘卷大夫,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中,低垂着眼皮,身躯紧绷,宛若一尊封存多年的祭器。在他身侧,其余各国君主或使节目光游移闪烁。帐内的沉静几乎被风撕碎。
突然,一阵踉跄、压抑着巨大悲愤的脚步声由外传至帐口,撕裂了帐中凝滞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帐门。
蔡侯申的身影撞了进来。他头上代表国君的冕冠歪斜,几绺枯槁灰发散乱地黏在汗湿、涨得通红的额角和颊边,袍服上沾染尘土,几处破裂处露出中衣。
“诸公!”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喉咙已被撕裂,“诸公为楚来此,楚蛮何罪之有?!唯有其令尹囊瓦——”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丝,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汹涌滚出,“是小国之民血泪如海!”
他抖索着,全然不顾身份,倏地拽出胸前一枚玉佩。青玉温润,雕工精细,本应光彩流动,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
“此玉!乃蔡传国之物,吾先祖文侯之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剧烈悲恸而断成碎片:“吾与息侯入郢,皆备厚礼。楚国令尹囊瓦,这无耻盗匪,竟敢……公然逼索于阙前!”他猛地向前又踉跄几步,将染尘玉佩几乎怼到最近几人面前,“楚囚昭王于章华高台,索我佩玉!欲得息侯骕骦宝马!国体尊严,竟不如彼辈贪婪之欲乎!”
帐内诸人如被火灼,目光躲闪。
蔡侯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咳嗽,身躯剧烈抖动,猛地一扯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裘衣:“这裘衣!以玉丝缀之,九秋狐腋,三年而成……”那华贵雍容的衣物沾染了污泥,金线黯淡无光,“只为这衣……他逼得寡人滞留郢都三载!只待寡人奉献!寡人……”
话未说完,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剧烈的呛咳排山倒海般轰响,他一手抚胸,一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那股积压三年、蚀骨钻心的屈辱连同心肺一起呕出来。血沫混着涎液顺着指缝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滩刺眼暗红。
“息侯!”他嘶哑呛血喊出这名字,如同垂死困兽的哀嚎,“为护其马!息侯……竟被囚至身殒!”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珠挨个扫过营帐中人,目光里燃烧着悲愤和控诉:“诸位公侯!这便是楚国!此等仇此等怨,若不血洗,天下公理何存?公侯颜面何存?!”那声嘶哑狂怒的质问裹挟着血腥气冲入所有人的耳中。
那令人窒息的悲声落下,中军大帐陷入一片死寂。几堆巨大的牛油火盆燃烧正旺,油脂偶尔“噼啪”爆开微响,火焰映照着帐内一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空气凝滞而沉重。
晋卿士鞅纹丝不动立于主位之上,面容如同青铜浇铸般冷硬威严。待蔡侯被左右小心搀扶落座,他才缓缓抬眼。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整个大帐。
“楚自僭越称王,” 士鞅声音低沉肃杀,每个字都敲在铜鼎边缘般铮铮作响,“弃周室宗法于不顾。襄陵之盟尸骨未寒,其令尹囊瓦复行此等强盗勾当!辱蔡侯如仆役,囚杀息侯于异国!悖天理,绝人寰,无君无父!此等禽兽之国,岂容其祸乱诸夏!”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右手紧紧攥住了腰间那柄装饰精美的玉具长剑的剑柄:“今日召陵会盟十八国!”声调骤然拔高,如同洪钟骤响,“上承天子之意,下顺诸侯之心!唯有一事——誓师南征,伐罪于楚!凡我同盟,共击枭獍!明示天下:周礼之威,不容轻贱!”
他的话音未落,中军帐内已然被一股炽热喧嚣席卷。宋公使臣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若洪雷:“晋公明断!此天讨也!宋国唯晋公马首是瞻!”紧随其后,卫侯使节亦高声附和:“蔡侯息侯之仇,即我等之仇!卫国甲兵,誓随晋公!”曹、邾、滕、薛、杞等小国使臣更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挺身,激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伐楚!”“荡平郢都!”“为蔡侯雪耻!”
巨大的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撞击壁垒,整个帐篷仿佛在声浪中摇曳震颤。牛油火盆里橘红的火焰被众人的声威与呼吸激起,猛烈地摇曳蹿高。
在这几近癫狂的声浪洪流中,两处角落却如同凝固的礁石。角落里,来自郑国的年轻卿士子朝,面容清俊如冷玉。他不屑地一撇唇角,那点嘲弄之色轻如蛛网,只一瞬便隐没在眼底。他甚至懒得举起面前的漆耳杯,只用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像在叩打一件陈旧木器。他微微侧首,嘴唇不易察觉地翕动,对着身旁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郑国下大夫印段低语,声音细微得如同冰粒跌落:“叔向昔年言晋将衰于三桓,何其验也!看今日士鞅于此张狂召令诸侯,却不知其家庙之内早已自藏斧钺!范、中行在暗处蛰伏,那赵鞅何尝不是在等这把烈火燃遍天际?可笑啊!一群将要粉身碎骨、被自家人剁为齑粉的蠢材,尚在此自视甚高,谋划着烹羊宰牛、分食荆楚这块大肉……殊不知,炉鼎下的柴火早已铺到自己座下!”他冷笑一声,尾音带着刻骨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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