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风掠过青溪镇,盛夏的燥热被彻底吹散,处暑踩着温柔的晚风如约而至。盘踞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渐渐褪去,不再有灼人的烈日,白日的风清清爽爽,到了晨昏时分,凉意浸骨,往来的镇民们出门,总要随手披上一件薄薄的长袖外套,接住秋日最先送来的温柔。
林间聒噪了整夏的蝉鸣已然稀疏,不再是此起彼伏的喧闹,只剩零星几声断断续续的低鸣,轻飘飘散在风里,像是盛夏留给山野最后的告别。溪边被烈日烤得蜷缩发焦的青草终于缓过了生机,卷曲的叶片缓缓舒展、慢慢撑开,褪去了枯焦的焦黄,余下深浅错落的绿意,间或缀着初秋的浅黄,顺着溪流岸线铺展开来,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柔软又鲜活。
镇外的万亩稻田早已染上成熟的色泽,大半稻穗都镀上了厚重的金黄,饱满沉甸的谷粒压弯了纤细的稻秆。秋风拂过成片稻田,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金浪,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萦绕在田野间,像是大地温柔的低语,催促着家家户户奔赴秋收。
村口那一排亲手栽种的桂花树,也悄悄染上了秋的痕迹。枝头绿叶褪去了盛夏的浓翠,三分泛黄、七分留绿,黄绿交织的层次错落有致,像是有人不慎打翻了大自然的调色盘,将温柔的秋色细细晕染在枝叶间。最动人的是藏在叶隙间的花苞,尽数鼓鼓地胀满了气力,隐匿在层层绿叶之下,不仔细端详,根本难以察觉这份悄然酝酿的惊喜。
一排桂树,各有风姿,各藏期许。姑姥姥的那棵长势最是温婉,枝头花苞寥寥数簇,小巧玲珑,藏得最为隐蔽。妈妈种下的桂树稍胜几分,十余簇花苞缀在枝头,青涩又饱满。婉清姨与国秀姨的两棵桂花树长势相近,二十余簇花苞密密麻麻藏于叶下,长势齐整,像是约好了一同静待花期。艾琳奶奶的桂树花苞最为饱满硕大,鼓胀得快要撑破外层的花衣,蓄满了盛放的力量。
阿木的桂树是整排树里花苞最繁盛的一棵,密密麻麻的花簇压垂了纤细的枝条,沉甸甸缀满枝头,藏着最盛大的期盼。小月的小树虽花苞不多,却个个挺拔精神,朝气蓬勃。而伫立在最前方的春水,依旧是整排桂树的领头者,满树花苞簇拥成团,层层叠叠,将枝干压得弯弯垂落,满满当当的花骨朵,是青溪镇最盛大的秋日预告。
处暑当日,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悄然抵达念云居,是阿木从北京寄来的手绘图画。画中的京城初秋辽阔澄澈,长空万里,云絮轻薄舒展,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街边的林木褪去葱绿,枫叶泛红、银杏染黄、常青留绿,三色枝叶层层交织,绚烂浓烈,恰似打翻了浓艳的颜料罐,勾勒出北方初秋的壮阔模样。画纸留白处,是阿木清秀的字迹:“林老师,北京的处暑天很蓝。青溪镇的处暑是什么样的?”
林念云坐在窗前细细看完,心头漾起柔软的暖意,提笔温柔回信:“青溪镇的处暑,晚风微凉,稻田金黄,满树桂花含苞待放,镇里的孩童,也都收拾好心情,静待新学期的到来。”
她起身走到院中,拍下春水满树饱满花苞的模样,连同文字一同发送出去。不过片刻,阿木的消息便回复而来,是他即兴添画的新作。画里复刻了青溪镇的桂花树,鼓鼓的花苞藏在青绿枝叶间,温柔又治愈。寥寥小字,字字深情:“这是我想象里的青溪镇。等桂花开了,我就回来。”
夏去秋来,亦是成长启程之时。明日便是小月去往县城读初中的日子。开学前夜,小姑娘特意跑来念云居,安安静静立在春水树下,仰头望着满树待放的花苞,久久不曾挪动脚步,眼底藏着不舍与忐忑。
林念云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小月闻声低头,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眷恋:“林老师,我明天就要去县城上学了,以后不能天天来镇上了。”
“嗯,”林念云温柔颔首,眼底满是欣慰,“小月长大了,要奔赴新的前程了。”
小姑娘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我会很想念青溪镇,想念这里的树,想念画室,也想念您。”
林念云抬手,轻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又坚定:“青溪镇永远在这里,念云居也永远在这里。你安心读书,每逢假期,随时可以回来。”
小月猛地抬头,眼眸亮如星光,瞬间褪去了忐忑:“那我放假回来,还来院子里画画!”
“好。”林念云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画室永远为你留着。”
午后的秋阳温柔不灼人,澄澈的日光洒满小院。几个孩童齐聚春水树下,执笔作画,将青溪镇的处暑秋色,一一定格在画纸之上。
小月执笔细绘,画中春水秋叶泛黄,花苞饱满鼓胀,藏着秋日所有的温柔期许。小海偏爱田间秋色,笔下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稻穗迎风摇曳,生机盎然。小军的画里藏着远方与希望,长长的绿皮火车一节衔接一节,铁轨绵延向无尽远方。小武描绘着崭新的校园,高耸的教学楼、开阔的操场,藏着少年对新学期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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