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山门,没有围墙,甚至没有任何标识。整座天院以一座浮空巨峰为核心,周围环绕七十二座小峰,以周天之数排列。
每一座小峰上都有修行洞府,住着历代天院弟子。
但此刻她御剑而来,一路所见洞府大多空置。
冷清。
这是她踏入天院的第一印象。
太冷清了。
她落在主峰前的石坪上,四下张望。石坪宽阔如广场,却空无一人。远处隐约有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寂寥。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两侧是高大的古木,枝叶参天,将日光晒成细碎的光斑。偶尔有鸟鸣,清越而短促,随即便被山风吹散。
她走了很久,才遇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正蹲在路边翻土。他翻得很慢,一锄,一锄,土块被敲碎,平整如镜。
洛冰凝驻足,拱手行礼。
“前辈。”
老者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枚有些歪扭的平安符上停了停。
“新来的?”
老者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指了指山顶。
“往上走,第二进院,找掌院。他会告诉你规矩。”
他顿了顿。
“这里没什么人,”他说,“不用行礼。”
他扛着锄头走了。
洛冰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她忽然有些明白。
天院不是地院。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同窗,没有日日授课的师长,没有晨钟暮鼓的作息。
这里是修行者真正独行的地方。
她继续往上走。
山道空寂,唯有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试炼塔时,莫老师说:修行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冷。能陪你走到尽头的,没有几个人。
那时候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她走到山顶。
掌院站在第二进院门口,像是在等她。
那是个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目淡然。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说:
“洞府在东三峰,自己寻去。功法典籍在主峰藏经阁,凭令牌自取。每月一次论道会,可来可不来。”
他递给她一枚令牌。
令牌是青玉所制,触手生温,正面只有一个字:冰。
洛冰凝接过令牌。
他没再多言,负手离去。
洛冰凝握着那枚令牌,在空寂的山顶站了很久。
风吹过她的衣角,吹过腰间那枚平安符。符上的丝线微微晃动,像古黎儿系结时指尖的温度。
她终于收起令牌,转身朝东三峰走去。
山道上空无一人。
她走着。
前方是七十二峰,是周天阵法,是无数先贤走过的路。
身后是地院的梧桐、旧匾、画像,是李圆圆的眼泪,是古黎儿绣平安符时被针扎破的指尖。
是谢长安那句“大道坎坷”。
她继续走着。
东三峰在七十二峰中并不起眼,不高,不险,灵气也算不上最浓郁。洞府在半山腰,一座天然石窟略加修葺,门口有一株歪脖子松树。
她站在洞府门口,四下看了看。
远处七十二峰层叠起伏,云雾缭绕,仙鹤偶尔掠过,拖曳着长尾。
近处空无一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地院五百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有些歪扭的平安符。
她想起古黎儿说:以后若路过,来家里吃饭。
她想起谢长安说:万事小心。
她想起墨先生那幅画幕中,所有人挤挤挨挨站在一起,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平安符握在手心。
“好。”洛冰凝。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转身,踏进洞府。
门帘落下。
东三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那株歪脖子松树在风中微微摇曳,像在送行,又像在等待。
谢平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海中央。
海水是温的,像母亲怀抱的温度。海面无风无浪,澄澈如镜,映出他的面容。
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也在看他。
不是他平日那张少年的脸。
那是另一个人的脸。眉目慈悲,神情沉静,眉心有一点朱红,像凝固的血。
倒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海底传来,隔着无尽时空,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平安,”他说,“是我的心愿。”
谢平安没有害怕。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轻声问:“你是谁?”
倒影笑了笑。
那笑容让他想起母亲。他想起母亲抱着他时,常说的那句话:小平安平安一辈子。
“我是你,”倒影说,“也不是你。”
他抬起手。
金色海水随之涌动,如万千佛子齐声诵经。那声音宏大而慈悲,却不嘈杂,像潮水,像钟声,像远山寺庙传来的晨钟。
谢平安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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