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安符绣得很用心,针脚细密,用的丝线是极淡的青色,像春日的湖水。只是有些地方略略歪斜,显然不是长于此道之人的手笔。
“我绣了很久,”古黎儿轻声说”
洛冰凝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
“……谢谢。”
古黎儿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应该是我谢你,”她说,“多谢你来。”
墨先生来得不算快。
他以书院掌教之尊,须得先安置好那些闻风而动的学生们,再从容踏破虚空,落在这片已成废墟的后山禁地。
他落地时,衣袍分毫不乱,发髻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先落在洛冰凝身上。
那目光在她真仙境的气息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谢长安身上。
谢长安正扶着古黎儿从碎石间起身。他浑身是伤,狼狈至极,此刻却站得很直。
他与墨先生对视。
墨先生看了他很久。
“甩手掌柜,回来了。”
谢长安没有否认。
“回来了。”
墨先生不再看他。
他转向身后陆续赶来的地院弟子们。
李圆圆冲在最前面,她已是伪仙中期,即将突破后期。她看见洛冰凝满身是血,眼眶一下子红了,扑上来就要拽袖子。
“师姐!师姐你没事吧?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墨先生说你偷溜下山了,可这根本不是下山的方向——你怎么伤成这样——”
洛冰凝任她拽着袖子,淡淡道:“无事。”
李圆圆还要再说,忽见洛冰凝身后的谢长安。
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谢长安没有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面容隐入阴影中。
李圆圆没再多问。她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继续拉着师姐絮絮叨叨。
更多的学生赶来。有人带了伤药,有人带了灵泉,有人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生怕禁地里还有敌人。
洛冰凝被簇拥在人群中。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地院有这么多人记得她。
洛冰凝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的针脚有些歪,古黎儿是蛟龙化形,哪里握过绣花针。
洛冰凝在地院又留了七日。
七日,她的冰帝神相在渡过天劫后有了新的变化——那尊神相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随时会睁开眼。
她知道那是冰帝传承下一重的征兆。但此刻她无心深究。
七日里,她指导秦风练剑。
她还指点李圆圆。
李圆圆卡在伪仙中期已有一年,始终找不到契机。洛冰凝陪她在后山枯坐一日一夜,不言不语,只是静静运转功法。
第二日黎明,李圆圆看着东方那抹鱼肚白,忽然福至心灵,气息节节攀升。
她渡劫成功时,第一句话是哭着说的:
“师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洛冰凝没有答。
第七日黄昏。
地院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般。
墨先生站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他的身后是那扇千年未换的旧木门,门匾上“地院”二字已有些斑驳。
他说:“今日便启程?”
洛冰凝点头。
她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那木簪是古黎儿昨日送来的,说是在禁制内闲来无事时雕的,不值什么,权当送行。
她没有推辞。
李圆圆抽抽搭搭地站在一旁,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其余地院弟子陆续赶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强撑着笑。
墨先生看着这一幕,忽然道:“都来。”
他抬手,以掌心灵力在半空凝成一幅画幕。
那画幕是透明的,如一面无框的镜。镜中映出地院的山门、梧桐、石阶,也映出众人各异的神情。
“站好,”墨先生道,“给你们师姐送个别。”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聚拢过来。
李圆圆把眼泪蹭干净,挤到洛冰凝左边站定。秦风站在稍远处,其余弟子或蹲或站,挤挤挨挨,把洛冰凝围在中间。
墨先生负手立在画幕之后,没有入镜。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谢长安。
他还是那副模样,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看着那幅即将定格的画。
古黎儿牵着谢平安,立在他身后。
洛冰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们身上。
众人齐刷刷回头。
墨先生的灵力落下的那一刻,所有面容都定格在那幅画幕中。
夕阳。梧桐。旧门匾。
站着的人,坐着的人,笑着的人,忍着泪的人。
那幅画以法力凝成,可存千年不散。
后来这画被挂在藏经阁最显眼处,凡是地院弟子入门,都要先看上一眼。
有人问:这中间的白衣女子是谁?
年长者答:至今地院最强的毕业生。
洛冰凝走的那日,天光正好。
古黎儿将平安符亲手系在她腰间。
那符绣得很细密,只是边角微微卷起,显然主人时时摩挲。古黎儿系好符,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一路保重”。
古黎儿只是说:“以后若路过,来家里吃饭。”
洛冰凝说:“好。”
谢长安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她。
她是真仙,是即将踏入天院的修行者。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想了很久,只说了八个字:
“大道坎坷,万事小心。”
洛冰凝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身。
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地院的梧桐、旧匾、众人的面容一同关在那道门后。
她独自站在门外。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天院方向特有的灵气波动。那灵气精纯而浩瀚,是地院灵气的十倍不止。
她抬手,确认腰间的平安符系得稳妥。
然后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天院在人界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