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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历史 > 宋神宗的新宋 > 第323章 太学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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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描述边境所见辽军精锐的威势,细节鲜活,让从未经历战阵的太学生们听得手心出汗,呼吸急促。

许多人脸上惯有的“天朝上国”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愕。

“及至幽州,更令人目眩神摇!”

周焘语气复杂,混杂着惊叹与隐痛:

“城垣之固,街市之繁,人物衣冠,言语礼仪,恍然犹是中华旧邦。

然则,州衙之上飘扬的,是契丹狼旗;

市井之间,髡发左衽者昂然过市;

官署之中,进士出身的汉官,从容处置公务,言及朝廷,已称‘南朝’!百三十年矣!

幽云之地,生民已惯辽政,士人自有前程!

此情此景,较之十万铁骑,更令人……椎心刺骨!”

堂下一片哗然,随即又死寂下去。

这番话比任何边报奏章都更直接地击碎了年轻士子们心目中“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的简单想象,露出了血淋淋的、被时间侵蚀的复杂现实。

不少学子面色发白,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与深深的失落。

“然辽主之意,岂止于幽燕?”

周焘声音陡然提高:

“捺钵盛典,尔等当有所闻。其意不独炫武,更在明礼!

效我华夏礼仪,融其胡虏旧俗,自成一套‘辽礼’。

大会诸蕃,西夏、高丽、女真乃至回鹘使者,匍匐朝拜,山呼万岁。

彼时我大宋使团昂然独立,揖而不拜,固然守节,然置身于那万邦皆跪的汪洋之中。

方知‘兄弟之邦’四字,重有千钧,得来何其不易,守住……更需何等国力为后盾!

辽主洪基,其志岂在草原汗王?其所图者,北朝正统也!

欲与我大宋,争这华夏文明之诠释权柄,争这天下万邦之共主名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明伦堂炸响,学子们再也无法保持安静。

惊骇、愤怒、恍然、忧惧,种种情绪交织爆发,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岂有此理!夷狄也敢妄称正统?”

“然其势已成,如之奈何?”

“周直讲,那辽国太子又如何?果真心慕华风吗?”

“辽国汉官,真就甘心为虏效力,忘却祖宗?”

问题如连珠炮般抛来。周焘一一回应,既直言辽国制度确有可观之处。

人才吸纳颇为有效,亦不讳言其内部胡汉隔阂、法度不公的根本矛盾。

他尤其详细描述了与辽太子耶律浚的几次接触,言其聪颖好学,对欧阳修、司马光等大儒执礼甚恭,对汉家经典流露出真诚向往,但其身份处境之微妙,亦令人喟叹。

“故此,”周焘最终总结,声音已有些沙哑,却更加沉痛有力:

“北行归来,吾最深之感触,非惧其兵甲之利,实警醒于其文明之自觉与野心。

我朝之敌,非复昔日飘忽劫掠之胡骑,乃一兼收并蓄、建制完备、与我争夺文明正统之成熟帝国。

昔日之优越是祖宗所遗,今日之危机已迫在眉睫。

吾辈读书,所为何来?

岂可再埋头故纸,空谈夷夏,而不知寰宇之大,敌手之变?

知己知彼,自强不息,方是根本!”

堂中掌声与唏嘘并起,许多学子胸中如有块垒,激荡难平。

这番讲述,无疑是一场深刻而痛苦的“祛魅”与“启蒙”。

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赵顼一身寻常士子襕衫,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一丝幽光。

李宪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目光低垂,耳听八方。

而坐在赵顼身旁的王珪,则不时微微倾身,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

“陛下,周直讲所述辽主捺钵时吐蕃使者形貌,与臣当时所见略有出入,其部族当是……”

王珪声音极低,补充着细节。

“嗯。”赵顼轻微地应了一声。

“辽太子问及《春秋》‘世子’之义时,欧阳公回答之妙,在于……”

“太子当时神色,确有触动,然其身后契丹贵臣,颇有不满者……”

“燕州集市所见汉人工匠所制器物,其技艺传承,确有唐末遗风,然纹饰已杂胡韵……”

王珪的补充,并非重复周焘的宏观论述,而是提供更多细腻的切片:

某个辽国贵族的微妙表情,一场宴饮中汉官与契丹官之间无形的隔阂。

市井百姓言语中对“南边”事物的复杂态度,乃至寺庙中香火背后隐含的政治意味。

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更立体、更真实,也更具内在张力的辽国。

与欧阳修那封沉痛理性的密奏相比,周焘的讲述激昂,充满现场感,而王珪的细节,则像解剖刀,冷静地呈现肌理。

赵顼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学子,在听到幽州汉官称“南朝”时,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身躯微微颤抖。

他看到另一个学子,在听到辽国亦有科举、汉官可至高位时,露出怔忡思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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