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的地是回鹘、于阗的市集。用西夏掌控的、堪比井盐的优质青盐,换回西域精炼的镔铁、大量工匠打造的锁子甲和弯刀。
这些宝贵的物资,将被用来武装最精锐的“步跋子”重甲步兵和“铁鹞子”重骑兵。
梁乙埋的目标,是在开春前,武装起一支三千人的重甲步跋子和保持一千铁鹞子的完整建制,作为砸向大顺城的铁拳。
嵬名阿埋再次踏上了前往辽国捺钵的艰难旅程。
这一次他带去了更谦卑的姿态和更沉重的礼物,以及梁太后那封暗示宋辽东部边境潜在威胁的亲笔信。
他不仅要拿到之前谈妥的五架“旋风炮”和匠人,还要争取更多隐性的支持,哪怕只是辽国在边境的一次“声势浩大”的秋狩。
而向西的商队,则带回了希望一批批优质的铁甲和兵器,虽然数量有限,但足以让核心精锐的装备焕然一新。
这是用战略储备青盐换来的救命稻草。
正月初一,祭天大典。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脸上。
梁太后身着祭祀礼服,牵着年幼的皇帝李秉常,登上高台。
台下是即将出征的将领和部分精选的军士。
祭文念毕,梁太后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在万众瞩目下,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滴入早已备好的巨大酒瓮中。
“党项的勇士们!”
她举起滴血的手腕,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凄厉与疯狂:
“宋人欺我太甚!欲绝我族类!此战,有进无退!这酒中,融着哀家的血,融着我嵬名氏与国同休的决心!
饮下此酒,便是誓与大白高国共存亡!要么,砸碎宋人的龟壳,夺回我们的草场、田地,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要么——”
她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激动、或恐惧、或麻木的脸,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便用你我的血,染红那大宋城墙,魂归贺兰山,去见列祖列宗!”
酒碗在将领和军士中传递,混着太后鲜血的烈酒滚烫入喉,激起的是一股悲壮而绝望的狂热。
梁乙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将碗狠狠摔碎在地,仰天狂吼:
“踏平大宋!雪我国耻!”
“踏平大宋!雪我国耻!”
狂热的吼声暂时压过了风声,在兴庆府上空回荡,却透着一股末路的悲凉。
西夏这匹受伤的狼,在凛冬之中,已绷紧了全身每一寸肌肉,磨利了爪牙,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它的眼眸赤红,死死盯住了南方那座在它看来已化为巨兽的城池——大顺城。
熙宁四年的春天,注定将以无尽的鲜血来浇灌。
腊月初十,长安城已被深冬的肃杀笼罩。
宣抚司节堂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巨大的陕西边防舆图悬挂在正壁,山川城堡,纤毫毕现。
韩琦端坐主位,白发萧然,双目微阖,手中茶盏已无热气,仿佛一尊沉入时光的古佛。
但他的存在,便是这节堂的定海神针。
下首左右依次坐着陕西路副都部署、知渭州蔡挺,陕西转运使吕公弼,鄜延路经略使种谔,环庆路经略使刘昌祚,熙河路经略使王韶,以及代表麟府路折家军前来的权发遣麟州防御使折继长。
人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面色严峻。
节堂内只闻炭火悄悄燃烧之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直到韩琦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众人。
“都到了。”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把你们各自收到的风声,都摆到台面上吧。从西边开始,王韶。”
王韶率先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熙河路方向:
“禀宣相,末将所部斥候及归顺蕃部报,自十月以来西夏右厢卓罗和南监军司、甘州甘肃监军司兵马调动异常,约有万骑向东移动,去向似是兴庆府方向。
然其边境守备未松,似在防我部。
另据河西回鹘商队言,今秋以来,西夏以青盐换取镔铁、锁子甲之贸易,数倍于往年。
河西诸部,颇有铁价上涨、良甲难求之叹。”
种谔紧接着站起,他性子最急,声如洪钟:
“宣相!我鄜延路的探子冒死送回消息,银、夏、宥州一带,西夏点集之令已下到各部落,凡十五以上男丁,皆在册!
灵州、兴庆府官作坊,日夜赶工,打造云梯、对楼、炮车之声,十里可闻!更邪性的是,”
他重重一拳捶在地图上的横山北麓:
“梁老婆子和梁乙埋,把自家在兴、灵二州的田庄、库藏,捐了大半充作军资!
还逼着野利、仁多等大族跟着捐!这是要砸锅卖铁,跟咱们拼命了!”
刘昌祚面色沉静,但语气同样沉重:
“环庆路当面,西夏左厢神勇、祥佑两监军司,兵马集结迹象更为明显。
边境熟蕃来报,西夏在盐、韦等州,驱赶大量汉俘、生蕃,编为‘撞令郎’,严加操练。
入冬以来,其游骑侦伺我大顺、柔远等寨的频率,增加了三倍不止,尤其对大顺城周遭地形、水脉,探查极细。”
他顿了顿:“还有,边境互市早已断绝,但仍有走私者带回消息,西夏民间存粮被征收极苛,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折继长代表折家,言简意赅:
“麟府当面,西夏嘉宁监军司亦有异动,然似以防御为主,恐是牵制。
辽国西京道丰州、东胜州一带,辽军巡骑数量近日也有增加,意图不明。”
最后是蔡挺他并未起身,而是用手指在地图桌上缓缓划过一道线,从兴庆府直指大顺城:
“综合各路情报,西夏此次,绝非寻常扰边。其国中已行‘秃发’总动员,榨干民力,集中资源,武装精锐。
梁氏捐产,意在激励士气,亦显其决死之心。其目标,绝非小打小闹,掳掠即走。所谋者大!”
吕公弼掌管钱粮补充道:
“三司与宣抚司计,西夏今秋收成仅中平,如此横征暴敛,其国力已近涸泽。
其所储粮草,若供应大军,恐难持久。
故其用兵,必求速决,拖不得!
原判其秋后动兵,是为就粮于新熟。然观其如今态势,内部压力已如沸鼎,恐怕……等不到今年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