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桥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在低矮的丘陵间弥漫,浓得化不开。
这片位于新墙河南岸约二十里的狭长谷地,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红土坡,坡上稀疏的马尾松被炮火削去了半截,露出焦黑的断茬,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指节处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
王超奎营用血肉之躯在这片焦土上筑起的屏障,不仅为友邻部队赢得了重整旗鼓的喘息之机,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日军此前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连日来如潮水般的猛攻势头,在此处骤然滞缓——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哑了一半,被炸毁的坦克残骸歪在路中央,履带下还卡着半只军靴,仿佛一头被激怒却又挨了狠揍的野兽,暂且收敛了爪牙,
在傅家桥周边的陈家湾、马家铺一带焦躁地徘徊,偶尔打几发冷炮,炮弹落在空地上,只溅起些尘土,再没了往日的威势。
川军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乡绅宅院,院墙被炮弹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后面斑驳的砖雕,雕的是“麒麟送子”,如今麒麟的一只角被炸断了,显得有些滑稽。
地图在八仙桌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标注,被参谋官们的手指戳点得有些模糊,边缘处还沾着几滴油渍——那是昨夜参谋们啃干粮时不小心蹭上的。
刘湘端坐在一把褪色的梨花木椅上,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衣,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磨得光滑的木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
听着各线战况的更新,他那张因连日操劳而紧绷如弓弦的脸,颧骨处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咬牙强忍什么,终于在听到傅家桥的战报时,缓缓舒展开一丝缝隙。
当“王超奎营坚守阵地三日,歼敌逾千”的字眼传入耳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亮色,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猛地抬手,肘部撞到桌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叮当作响,缸里剩下的半口浓茶晃出了几滴:“副官!”
副官一个箭步上前,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檐下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刘湘指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桌面上:“把这份战报抄录百份,快马送到各部队去!让所有川军弟兄都看清楚,王超奎和他的二营是怎么用命去拼的!告诉他们,川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孬种’这两个字!只要敢豁出命去跟鬼子干,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他说着,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小旗子都摇晃起来,其中一面代表傅家桥的小红旗“啪嗒”一声倒了,参谋官连忙伸手扶好。
话语掷地有声,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指挥部里沉闷的空气。参谋们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有人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还有人低头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而此时的战场之上,风向早已悄然逆转。
友军主力如蛰伏的猛虎,在侧翼的汨罗江沿岸与捞刀河之间完成了悄无声息的集结,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好的掩体里,嚼着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出鞘。
一道道看不见的战线在湘北的丘陵与河谷间蔓延,依托着新墙河、汨罗江两道天然屏障,悄然织成一张针对日军的巨大罗网。
杨森站在鹿角镇附近临时搭建的观察哨前,那是一个用沙袋堆起的简易工事,沙袋上还留着弹痕。
他手里的望远镜镜片上沾着一层细灰,是昨夜风吹来的,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
镜中,日军在傅家桥以西的杨林街、筻口一带的动向尽收眼底,队伍散乱,士兵们拖着枪,有的甚至拄着树枝,明显露出疲态,几个军官举着指挥刀在队伍里吆喝,却没人应声,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他接到刘湘的指令,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猛地挥下手臂,袖口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落在眼前的沙袋上:“传我命令,第二十七集团军,全线反击!”
命令如电流般传遍各部队,通过有线电报(电键敲击声在闷热的机房里急促地响着,译电员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电报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无线电台(操作员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地复述着密码,手指在发报键上翻飞),更有通信兵骑着快马,在田埂与山道间疾驰传递,马蹄踏过积水的弹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他们却顾不上擦,只是扬着马鞭,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吆喝。
新墙河畔瞬间沸腾起来。川军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那是为牺牲弟兄复仇的火焰,是被压抑许久的血性。
曾经在日军炮火下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阵地,此刻每一寸焦土都像是在呐喊,地上的弹壳被踩得“咯吱”作响,成为他们冲锋的起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