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只露出一抹鱼肚白,像一块被人不小心打翻的瓷盘,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又似宣纸被淡墨轻轻晕染开,带着几分水墨画的写意。
风裹着料峭的寒意,卷过光秃秃的树梢,枝桠间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又像是为这支即将奔赴生死场的队伍奏响的挽歌。
新编15师的将士们早已列队站在公路上,墨绿色的军服在熹微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像一条沉默的长龙,蜿蜒在泥泞的原野上。
没有鼓乐喧天的送行,也没有十里八乡的人群夹道,只有偶尔几声早起的乌鸦在枝头嘶哑地叫着,更添了几分肃杀。
草鞋踩在混着冰碴的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单调,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一下下敲在冻土上,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宣告着他们的决心。
罗文山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背上的鬃毛稀疏得能数清根数,走起路来膝盖打晃,时不时打个趔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服,腰间束着条宽宽的牛皮皮带,上面别着那把祖传的大刀,刀鞘随着马的颠簸轻轻撞击着马鞍,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时不时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则回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身后的队伍,从排头到排尾,每一个士兵的身影都落在他眼里。
(眉头微蹙,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关切,那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程,也掂量着每个人的体力,只盼着能平安多走一程 )
队伍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在泥泞的公路上缓缓蠕动。
前两天下过一场冷雨,路面被碾轧得不成样子,黑褐色的烂泥没到脚踝,每拔起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泥浆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裤脚结成冰碴子,走路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新兵王小虎走在队伍中间,他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个子刚过步枪的枪托,背着一支比他还高半个头的汉阳造,枪身磨得发亮,枪托上缠着几圈破军布,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右脚的鞋帮豁开一个大口子,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块已经结了痂。每走一步,脚趾蹭到泥地里的碎石子,都像有针在扎,疼得他龇牙咧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心里一个劲地念叨:“娘,这路咋这么难走啊……可我不能掉队,不能给营长丢人……”)
“营长,”王小虎实在忍不住,咬着牙,喘着粗气跑到罗文山马前,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混着泥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像是刚哭过的泪痕。
(他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哭腔,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
“这路也太烂了,咱们这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赣北啊?”
罗文山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动作有些笨拙,膝盖在马腹上磕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闷哼一声,却没吭声。
显然这匹马不太好使唤,也没什么力气了。
他走到王小虎身边,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撩起他的裤脚,仔细看了看他的脚。
几个脚趾头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水混着泥浆粘在脚面上,红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傻小子,”罗文山的声音放柔了些,像春风拂过冻土,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条——这是秀兰给他缝补衣服剩下的,一直揣在怀里,带着点体温。
(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像看着自家那个总爱撒娇的小侄子 )“来,我给你缠上。”
他小心翼翼地帮王小虎把破布鞋脱下来,布鞋上的粗麻扎得他手疼,他却像是没感觉。
又从腰间解下水壶,倒出一点水,用布蘸着,轻轻擦去王小虎脚上的泥,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触到小虎冰凉的脚,心里微微一沉,这孩子,遭罪了 )然后把布条撕成条,一圈圈仔细地缠在他磨破的脚趾上,松紧恰到好处。
“咱们川军出川,哪有不遭罪的?”罗文山一边缠一边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往事,
(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际,当年出川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山路比这难走十倍,碎石子像刀子一样割脚,可弟兄们谁也没喊过苦 )
“当年我第一次跟着部队走,比你还小一岁,才十六,走的路比这难十倍,全是山路,碎石子跟刀子似的,脚上的泡起了一层又一层,破了又起,最后都磨成了茧子,现在就是光着脚走碎石路,也不觉得疼了。”
他抬头看了看王小虎,眼神里带着鼓励,像老大哥看着自家小弟:“小虎,咱们这是去救国啊。国要是没了,家也就没了,到时候别说穿布鞋,恐怕连吃口热乎饭、睡个安稳觉的地方都没有了。这点苦算啥?等咱们赶到修水,守住了阵地,把鬼子打跑了,到时候别说穿好鞋,我让你天天吃白米饭,顿顿有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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