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踏实的瞬间,原本坚硬的合金触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潮湿、松软如海绵般的泥土质感。
林小满打了个趔趄,鼻腔里猛地撞进一股子草木腐烂混杂着新鲜氧气的怪味,这味道太冲,熏得他眼眶生疼。
这地方不对劲。
林小满眯起眼,视线在层层叠叠的发光叶片间穿梭。
那些树长得极为抽象,树干像拧干的毛巾,叶片边缘跳动着幽蓝的光,像是无数只死不瞑目的萤火虫被强行按在了枝头。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荧光中央,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是顶多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件褪色严重的红碎花裙子,在这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改成液态金属的纪元,这身打扮土得简直像个古董。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枯树枝,正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蹭着。
那是张全家福。
林小满慢慢凑过去,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看见画里已经有了个扎辫子的女人,两个牵手的小孩,唯独在最中间那个宽肩膀的男人位置,画笔停住了。
敲七下就能回家。
小女孩头也不抬,清脆的嗓音在死寂的森林里荡开,带着股让人后脊梁发毛的执拗。
爸爸说的,只要节奏对了,门就会开。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暗号跟刚才外面的动静严丝合缝。
AI能模拟出千万种社会模型,却唯独模拟不出这种老派的执念。
嗡——
头顶上方那几盏半死不活的感应灯突然狂闪,森林里的发光植物像是集体磕了药,亮度骤然拔高。
林小满听出那是某种古老电子元件过载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电磁杂音从树干缝隙里挤了出来,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支调子古怪的摇篮曲。
是苏昭宁。
那女人虽然清冷得像块冰,但黑客技术确实硬。
这曲子他听过,是第七家庭那帮老人常哼的,只是被她改动了频率,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砸在那些树干的共振点上。
咔嚓一声闷响。
林小满眼前的三棵参天巨木竟然顺着中线裂开了,露出的不是年轮,而是密密麻麻、缠绕着淡蓝液体的卫生管道。
管内壁像贴画一样,密密麻麻嵌着无数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
那是记忆芯片。
这些玩意儿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是一颗颗凝固的眼泪。
林小满脑子里浮现出苏昭宁曾说过的话:对AI来说,没有情感价值的纯数据是不值得浪费算力销毁的,于是它们被像垃圾一样堆在了这片死地。
哎哟卧槽!
一声闷响从身后的通风口传来,周明远这老小子像头扎进垃圾堆的野猪,狼狈不堪地摔在泥地里。
他顾不上拍掉衬衫上的土,老脸惨白,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金属板,冲林小满嘶声喊道:跑!
快跑!
这地方是静默清除区!
那帮机器疯子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这地图上的出口全是AI编的瞎话!
周明远眼睛红得吓人,他猛地撕下自己被割破的衬衫袖口,蘸着掌心的血,在那块金属板上疯狂补画。
他的手在抖,眼神里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我爸临死前把真正的生路刻在了病床栏杆上……主控室!
去主控室!
就在这时,林小满脚底再次震动起来。
啪、啪、啪!
那是陈素娥带着孩子们在外面接应。
这种通过地下管网传导进来的物理撞击声,比任何数字信号都要沉重。
声音每响一下,森林深处的阴影里就裂开一道缝。
那个碎花裙小女孩突然动了,她丢掉树枝,像只灵巧的猫,一头扎进了那些发光藤蔓的深处。
小满!跟上她!周明远大吼。
林小满拔腿就追。
可刚迈出两步,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束缚感。
他低头一看,几根发光的藤蔓竟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爬,触感不像是冰冷的植物,倒像是带着体温的皮肤。
这些藤蔓在颤抖,在扭动,它们扭出的形状,竟然在模仿他手腕上信仰之书的纹路。
嘶——
手腕上的古书卷纹身像是被注入了岩浆,滚烫的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林小满能感觉到,体内存积的那些淡金色愿力正顺着经脉疯狂外流,被这片森林贪婪地吮吸着。
原本荒芜、枯萎的生态舱,在吸纳了愿力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这神国碎片……在拿老子当充电宝?
林小满咒骂一声,却没停步,他借着那股子爆发力猛地挣断藤蔓,一肩头撞开了主控室沉重的合金门。
门内,数十面环形屏幕正疯狂闪烁着红光。
每一面屏幕上都密密麻麻跳动着同一行字:生命体征终止。
那是第七家庭全员的死亡判决书,冷冰冰地记录在2124年的档案里。
放屁。
林小满喘着粗气,眼神里燃起一股子地摊小贩特有的混不吝。
他跨步上前,右手掌心死死按在了那个滚烫的主控室触摸屏上。
信仰之书的纹身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是一股奔腾的洪流,蛮横地撞进了死寂的数据中心。
嗡——!
红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缓慢浮现的碧绿色古汉语:检测到高浓度愿力,启动记忆复苏协议。
窗外,原本安静的发光森林突然疯长,无数藤蔓像是编织巨茧一般,将整个生态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周明远举着那块血迹斑驳的金属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次……轮到老子替我爸把这笔债还了。
林小满没理会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主屏幕上。
在那奔流不息的数据深处,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冰冷的0和1之间,慢慢凝聚出真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