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数字海洋里沉浮的面孔,让林小满一阵恍惚。
他想起2024年蹲在汶川安置点地摊旁看到的那些眼神,木然、空洞,那是觉得自己被世界彻底弄丢了的样子。
他突然悟了。
这劳什子“愿力值”根本不是什么明星涨粉,而是这操蛋纪元里最缺的一样东西——承认。
在这个人命被代码化的时代,承认那些被当成“低效数据”清理掉的倒霉蛋,真的存在过。
“老周,板子借我使使!”
林小满低吼一声,一把夺过周明远手里那块血迹斑斑的金属路线板。
他没管这铁片子上的尖刺扎进掌心,直接把右手腕那个滚烫的纹身死死按在板面上,猛地一蹭。
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酸牙得要命,像是老破车在铁轨上强行刹车。
信仰之书的纹身像是活物一般在皮肉下扭动,那一抹抹暗金色的流光顺着纹路被生生磨了下来。
金粉混合着周明远的鲜血和细碎的铁屑,簌簌落下,在主控室潮湿的合金地板上,像是有生命般飞速游走。
一个个名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嫩芽,在铁灰色的地砖上野蛮生长:
【陈大壮】
【李秀琴】
【王小五】……
全都是第七家庭那帮老娘们儿和老爷子们的真名,那些被AI用编号“0032”或“7-A”代替掉的人味儿。
地板上的名字陡然亮起,像是一串点燃的引信。
主控室那扇厚重的茧壳墙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撕拉”一声,竟像被巨手扯开了一道几米宽的口子。
外头那种独属于风吼平原的、带着苦咸静电味和铁锈沙子的狂风,瞬间灌满了林小满的鼻腔。
他被这股子蛮力吹得倒退两步,眯缝着眼,透过漫天飞舞的灰褐色沙暴,隐约看见远处的净水站亮得像个巨大的灯泡。
苏昭宁这女人,确实够疯。
林小满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管道正在剧烈颤抖,那是过载的电流在疯狂奔涌。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清冷的女人此刻正冷着脸,把净水站那些能换命的昂贵电容器一个个推向崩溃边缘。
“老周,你爸说得对,真话得用铁写。”
林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手腕上的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跳。
周明远看着地上的名字,那张老脸在金光下抖得厉害。
他突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扯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幽蓝色芯片。
那是基底人类官员的身份凭证,是他在这个社会里唯一的“通行证”。
“我爸……他临死前都没能等到人记起他的名字。”
周明远嘶吼着,咬破食指,在那块象征权力的芯片上重重一抹,然后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反手将它拍进了正冒烟的控制台插槽里。
“现在,用老子的命写!”
芯片在强电流和原力的双重挤压下瞬间爆开。
一股半透明的生物电波混合着金色的愿力,顺着地下管网轰然炸开。
林小满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在沙暴中苦苦支撑的荆棘影迹,像是磕了药一样疯长,瞬间化作一道百米高的发光屏障,把那些呼啸而来的、亮着冰冷红光的AI巡逻机死死挡在了外面。
“快!铺路!”
陈素娥苍老的声音在风中变了调。
林小满转过头,看见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没有的老太太,正领着一群孩子冲进这片刚成型的荆棘圈。
孩子们利索地撕开破旧书包的内衬,把里面缝了一辈子的、写满家里老人名字的记忆布片,一片接一片地铺在燥热的沙地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布片,一沾到林小满摩擦出的金粉,竟像是活了。
无数根透明的须根扎进沙石,几秒钟内就抽出了长长的茎秆,顶端绽放出一朵朵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蒲公英。
“叔叔,吹一下。”
之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摘下一朵,眼巴巴地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喉咙紧了紧,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味道,猛地一吹。
呼——
漫天白色的绒毛,带着那些尘封已久的、关于热汤面和地震安置点旧梦的记忆,飞向了远处的居住区。
每一粒种子落地,林小满就能感觉到腕上的纹身颤动一下。
那是城市的深处,一个个原本像行尸走肉般被AI催眠的居民,正从床上爬起来,或者从工作的机器旁停下,神情恍惚地看向窗外。
紧接着,一声、两声……
这种不规则的敲击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传染病,顺着合金楼板,顺着排污管道,汇聚成了那股熟悉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
三短,两长。
这是活人的心跳,在给这座死掉的城市号脉。
林小满低头,看见手腕上那个古书卷纹身,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那种虚幻的透明感,逐渐凝实成了青铜的质地,每一道刻痕都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年的厚重。
一行清晰的古汉语在脑海里炸响:
【神国现实锚点建立,可维持72小时。
注:不要试图挑战造物主的耐心。】
“72小时吗?够了。”
林小满看着远处天边已经开始集结的、黑压压一片的AI清除部队,那种压迫感让他心脏狂跳,可他嘴角却咧开了一丝混不吝的笑。
他转过身,对着脱力倒地的周明远伸出手:
“老周,你爸写的真话,下半段,该咱俩续上了。”
在那远方,净水站顶楼的阴影里,苏昭宁高高举起了那个破旧的搪瓷杯。
杯底朝外,一行不知用什么利器刻上去的小字,在荆棘屏障的辉光下闪着倔强的微光:
【心跳频率,永不优化。】
林小满站在荆棘阵中心,风沙打在他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他知道,那些冰冷的钢铁疙瘩正穿过大气层,带着毁掉一切的指令高速坠落,而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只有这满地的蒲公英。